陶基烈

父亲身体不好，从18岁就开始吐血，一直吐到死
父亲很爱字画，自己也喜欢写字，他那时候买了很多字画，还找裱画工裱字
家里有个很大的柜子，里头都是字画，但没有什么名人的画，最好的一幅名人的画就是任姓画家的“风乘三峡”，这是最好的一幅了，后来那个姓任的人当了汉奸，他就不要这个东西了
堂屋里两边有四个条屏，红木家具隔一段时期就换，有时候上面写的是“忠孝节义”，有时候是“文姬归汉”，长桌两边一边是花瓶，一边是屏风，非常讲究
二哥高小的时候就很辛苦，父亲不知为什么不怎么喜欢他，二哥从小也是读私塾，初小毕业后在公立读高小
高小学校离家很远，中午都回不来，就吃十个铜板的一碗面
但是他又怕二哥去当共产党，二哥确实在武汉认识一些共产党，当共产党被抓到是要杀头的
毛泽东说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所以他很矛盾，他觉得共产党将来要成功，但是又怕二哥当了共产党被杀头
二哥后来真当了共产党，但是他没有去延安，当共产党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母亲坟地的那个地方搞建设，要强制迁坟，所以母亲的坟一直没迁往灵岩山
当时数学老师是很有名的连学康（音），他死了连《人民日报》都发讣告，刊及“苏州名教育家连学康逝世”
英文老师叫杨万琴（音），她是约翰大学毕业的，这两个老师都同时教好几个学校，所以她们要坐黄包车跑好多个学校
鲁梅炎是个党棍，报名没有考就录取学生了，但是录取了之后他开除的也多，有一点小事他就把你喊去训，训得不好的就把你开除，他是招生随便招，开除的人也多，一闹事的话就开除了不少
做木工反倒是容易搞，用锉刀锉东西，用工业办法很好
后来他就干脆放假，把我们放回家拉倒
一年级军训是在苏州集中，因为在 “1·28” 之后，中国军队不能驻扎在离上海很近的地方，只能在苏州军训，后来第二期军训就到上海部队去军训了
一年级军训三个月后回到上海，后来还到南京去军训过两回，见过两回蒋介石
他还送我去做针灸和各式其它的治疗
但这么耽误下去就上不了学了，而且学费都交了，只好勉强地走到学校去上课，结果走着走着就好了
安葬那天真是热闹得很,天上飞机光是飞不投弹，下面高射炮在打，热闹得不得了
穹窿山那个庙大得很，有很多殿堂，每一年苏州都有很多人到山上烧香，所以有很多住的房子
日本人要拿走一张，他们不肯，就被拿到司令部，最后司令部那个长官还是放他们走了
那段时间在上海听评弹，看《三更半夜》话剧，也花了点钱
落伍了就问路，碰到人就问，就这样走到景德镇，也问到了十一师的驻处
后来部队要撤退了，当时因为南昌有个军库，要一起带到长沙，所以船就开到南昌，把南昌仓库的东西一起带到长沙
走到平江，那里的部队都撤退了，平江老百姓都跑光了，前面也没有部队了
那是张治中下的命令，结果后来枪毙三个人，一个酆悌（音）、一个秘书和一个警察局长
那个坡上只有几个人住，老百姓都走光了
十八军十一师军容军纪还可以，开始对老百姓还好，但是后来在宜昌三斗坪的时候就有一点问题了，具体什么问题也说不清，纪律不是很好，部队平时和老百姓也有摩擦
那时候部队也做生意，湖南一直缺盐，部队就从这个三斗坪挑盐到湖南，又从湖南去换一点小麻油回来，这样拿到司令部大家分一分
武器弹药是没有问题，那时军械处管着，兵站也管这些东西，兵站也管盐，所以老百姓都来找兵站要点盐
比如住这要把人家门板装好，到哪里就在哪里住，所以扰民无可避免，不住老百姓家里，哪有房子呢
部队走到哪里，也不会把兵营带到哪里
打第一碗饭的时候只装半碗，往碗里倒点汤，囫囵一下吞下去，第二碗盛满，叫“二满”，还剩一点汤也倒了一块喝下去，第三碗就没有菜了，只能干吃，所以叫“撑死”
四川榨菜多，所以换点麻油吃可以香一点，湖南有麻油，四川有盐，就用盐去换麻油

苏州

安葬那天真是热闹得很,天上飞机光是飞不投弹，下面高射炮在打，热闹得不得了
那天日本没有投弹，发下了传单，让我们明天离开苏州，他要大轰炸了
为了抗战需要，我哥哥在厂里做炮弹，我去帮家里的小孩子转移，也就是父亲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日本飞机大轰炸前撒传单叫我们离开，也是稍微人性一点，有时候他要占领你的地方，当然要做点好事了
第二天他想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结果晚上就开始大轰炸了，东西一点也没有拿出来，其中箱子里头也有我不可告人的事，当时有两张存单是我偷着放在里头的，没有告诉我大哥，结果丢掉好几百块钱，照片也全部丢掉了
那是张治中下的命令，结果后来枪毙三个人，一个酆悌（音）、一个秘书和一个警察局长

司令部那个长；主任兼兵站站；排长带了两个；司令部大家分；师长方靖有个

我的祖籍是江苏苏州，1920年2月10日在苏州出生
小时候家里经济一般，我读书的时候在家里胆很大，但是到外头胆子却小得不得了，课堂上老师叫我读书的时候，声音很小，说话人家都听不到，父亲因此很发愁我的将来
但父亲很喜欢我，只因为我长得很像我的母亲，所以家里只有我一个敢跟父亲吵架
父亲原来在上海给一个做洋货生意的老板当掌柜，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海运不通，这些老板都发了财，我父亲也积蓄了万把块钱就回家去了
他那病不是肺病，要是肺病我们就都传染了，大概是喉部的什么问题，病了他就弄点什么吐血草吃一吃
我很小还没上私塾的时候，母亲就病逝了，我母亲这个病放现在就是胃癌，因此也花了很多钱
父亲一生花钱最大的主要有两块，一个是我母亲看病，母亲死之前的用药差不多一副就要100块钱
第二个是我大哥结婚，那时候结婚要折腾一整天，然后家里连吃几天，所以花销很大
那时候我还很固执，父亲给我们做了两套吗叽布的制服，我就是不穿，非要穿中式长衫
我家里环境还可以，房子不大，但是摆设很讲究
我一共有四弟兄，大哥一天到晚喝酒，最后没有善终
我的两个哥哥高小毕业就出去当学徒，抗战开始后，大哥的媳妇就死了，我现在说不好这个事情，这个嫂子死得不太正常，大哥在外头瞎搞，导致嫂子早死，我心里一直为嫂子的死感到内疚，当时如果我早说实话，嫂子可能不会死
父亲为大哥伤心，但这个事情我没有说实话，怕说了之后父亲会责怪他
高小毕业之后他就留在武汉当学徒了，他常常写信跟我父亲发牢骚，父亲心里很不安，怕他当共产党
但是我父亲又说，共产党将来一定要成功的，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共产党维护穷人，穷人总比有钱人多，所以将来共产党会成功
我是老三，四弟长得斜眼有点丑，但他也当了共产党
我们家乡是搞丝绸的，丝绸厂多，我的姑父也做绸缎生意，父亲就把钱放给姑父做生意，当时我觉得很奇怪，我们要用钱的时候一般到我姑父那去拿，去了不说“拿钱”，说去“借钱”，这又是个矛盾，我自己的钱去拿还说是借
我父亲买的墓地在灵岩山（音），他买了两个墓穴，要把我母亲的坟移到他那里合葬
我抗战出来十年，离家一千里，所以我总是写信叫他迁坟，一说迁坟他就管我要钱，他每次要钱我就寄钱给他，但他总是不迁
有一次我请假回去办这个事，但是我请假时间短，还有别的事做，因此耽误了没有办成
那时我的姑母还有点钱，就是拿我家钱做生意的姑母，这件事要是通过她办就好了
上海“1·28”淞沪抗战爆发后，我的党棍校长不准我们参加游行
我七岁那年母亲死后就开始读私塾，二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国文老师都是前清的秀才
我从二年级就开始读《论语》和《孟子》，都是文言文，所以我比较喜好也专长文言文
后来当兵后，胡琏要写十八军军史，他找了三个人写，一个是我，一个是副参谋长，一个是秘书
他讲我们写，我的文言文体裁写得最好，最后他选了我写的文稿
我当时读书不用功，放了学从来没有温习的，书包一丢就跑到外头玩，小时候我喜欢听评弹，有时跑到茶馆里跟父亲听评弹
我父亲也是个评弹迷，他最喜欢的是魏钰卿，魏钰卿在苏州就钟笑侬一个弟子，所以我们经常跟着父亲听钟笑侬的“珍珠塔”，从头到尾都听，以至于我现在唱评弹也还可以
我小时候学过画画，父亲叫我去拜了个不太有名的老师，那个老师有个特点，画猴子很出名，其他画倒不怎么好
可我没有用心学习，开始第一张画画出来，他看了之后很奇怪，问我怎么在上头描着画
学校里头也有美术课，平时也学一点，但是我没有恒心，没过几天又不喜欢了
后来我让他教我画花卉，画花卉就不一般了，开始学人物是用一种很簿的纸，到花卉就要用宣纸了，最后我还是画不好，索性就不学了
但我还是多少会画一点，可以画个人物，也可以画鸟
我那时候不喜欢画国画，喜欢画西洋画、木炭画，我用木炭可以描一个人出来
我很想去学美专，但是不敢去，因为家底不足，学美术得家里有钱才行，所以我只能够考上海的职业学校
我初中毕业之后考学，苏州有两个好学校我都没考取，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
主观原因是不努力，客观原因是我眼睛近视，又坐得老远，我又不敢跟老师说我看不到黑板上字，上课也没全听懂
没学好也怪我自己不用功，苏州两个好学校没考上，刚好我大哥在上海办事，他们公司在上海的工厂失火，厂里就派他同另一个人去上海办理保险陪款，我也跟着去了
结果在那里我看到招生广告，有两个上海职业学校在招生，一个是黄炎培办的职业学校，那很有名我考不取，我考取的是另外一个党棍鲁梅炎（音）办的职业学校，他招生广告做得很好
学校设有商业科、土木科和机械科，商业广告上写：“要学做什么东西就到我厂里头来”
我感觉这个学校能够生产东西，当时就报了名考这个机械科
在机械科那里我最怕就是打制榔头，把一块铁打成一个方块，这个我最怕，主要怕打到手
后来学用车床，因为不需要什么力气，所以我车螺丝搞得好
解放后我车过螺丝，当时湖南某中学的一个老师教我们车螺丝，听了他的讲课，我站起来说他说错了，他不相信，跑去看完以后承认是我对，所以这个老师还是不错的
就这样我在职业学校读了二年，一年级时候社会号召抗战的声势很大，大家要全民抗战，蒋介石不抗战，所以这时候学生都在号召抗战，“1·29”（1932年在上海爆发“1·28”淞沪抗战）时，我们学生也跑到街上去游行集会
学生要到交通大学开会，我们这个党棍校长不准我们参加，后来外头学生游行到门口，校警就把门关了，校长叫我们回去，不许参加抗日游行
到第二年，上海学生集中军训，职业学校一年级也可以参加，那时候抗战情绪高涨得很，参加军训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我
在苏州军训对我来说很好，礼拜天他们都出去街上逛，我就回家去吃好的，我父亲特别喜欢我，看到我回去，就会给我吃三样好菜，一个虾子海参、一个是鳝糊、还有一个蹄膀，三个菜保证是有的
有一回在中山陵见的，我们部队就排在一条上山路的两边，一边一个班，我们总队长宋希濂陪蒋介石上山，所以看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见蒋介石
军训完之后我就留在上海学游泳，但我一直都学不会，不晓得什么原因
我二哥也学过游泳，他跟我一样，游泳之后脚就肿起来，校医一看，说是心脏不好，干脆让我回去算了
回家把父亲急死了，找中医给我看，中医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中药，第二天早上下床的时候就直接坐地上去，又把我父亲急死了，又花了不少钱找医生慢慢看
到我二年级抗战开始了，开战之后我父亲就去世了，安葬在灵岩公墓
那天日本没有投弹，发下了传单，让我们明天离开苏州，他要大轰炸了
为了抗战需要，我哥哥在厂里做炮弹，我去帮家里的小孩子转移，也就是父亲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我有个小阿姨，她在父亲死以前每天都陪他聊天，母亲死了之后，父亲就病得很厉害，到他死以前，棺材和寿衣都准备好了，寿衣是清朝的官服，父亲不喜欢，后来又给他弄了中山装衣服
他和我妈妈结婚前，跟苏州附近农村的一个女的谈过恋爱，这个女的是开照像馆，会照像，她有一张梳了辫子的像挂在他床前
我当时自己买照像机照像，想自己冲洗相片，但不晓得怎样冲洗，父亲便教我怎样冲洗，我很奇怪他怎么会懂的，原来是他年轻时候和一个会照像的女人谈过恋爱
父亲安葬之后第二天，我们拿上一些细软开始逃难了，我小姨妈她们坐了黄包车走，我大哥跟着她们，那天早上我也没吃东西
那时候也不懂，结果半道肚子饿得走不动，天黑都找不到路，我大哥又回到镇上把我找回去
那时同行的还有我大哥和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