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汉辉

村里有多少户，有多少人，政府就编多少个号
每个符合条件的人都要去抽号
两兄弟去一个，三兄弟去两个，四兄弟去三个，反正就留一个在家
18岁到35岁的，抽去做战斗兵
35岁到40岁的，抽去抬担架
政府每年要多少人，也没有规定
他们打算要多少人，就要到多少个号
我那年是年头抽，春节刚过，就去抽了
乡里面的人背着枪来到家里，你要是不去，他们就抓你父母去，关在乡里
大哥说：“去就去了，难道让老头受苦吗
那时当兵没人肯去的，哪像现在
那时也不管你身体好不好，身体不好也要去
现在你身体不好，你想去都不行
”我读过三年书，是在村里的私塾读的
那时我们这里能读三年，都算读得多了
那两个礼拜，不是开会就是列队训练
师管区要等各地来的新兵，到齐了才出发
在南宁就发有新衣服了，那时准备是热天了，短袖短裤，每人两套
一路走到来宾，在来宾上火车，是拉煤的火车
一车一车的煤，我们就坐在煤上
带兵的对我们看管很严，他们要防止新兵逃跑
原来，逃跑的那些人，夜里用绑带捆绑编串起来，拧成一股长长的绳，人从窗口顺着绳子溜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
我就睡在窗口旁边，连长骂我知情不报
我冤啊，那晚我睡得沉，哪里知道他们逃跑
我要是知道，早跟他们一块逃了
带兵的人是气没处使，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到桂林兵营后，看管就宽松多了，带兵的任务完成了嘛
机枪打久了，枪筒发热，要灌水冷却
肯定要有两个射手的，主射手和副射手都差不多，一般人以为是主射手死了，副射手才顶上，不是这样的
机枪打久了，震得射手耳聋，久不久要换人才行
班长是主射手，叫什么名，记不得了
虽说当兵有饭吃，但那时吃的是糙米，就是那种没有经过机器车过的米，饭里不仅有米糠，还有完整的未脱皮的谷粒，砂粒也有，哪有现在这么白
蔬菜，冬瓜南瓜的多，一周得吃一次猪肉，也就几粒猪肉这样子
吃饭有讲究，老兵传授经验，第一碗先装半碗，第二碗再装满，这样才吃得饱
要是第一碗装满，等你吃完，想再去装，就这么半碗饭的工夫，锅里的饭已经没有了
开仗前那晚，晚饭有好多腊肉，鱼肉，连长说，要打仗了，今晚要吃个饱
我却没有心情吃，都准备要死了，还吃个X
我们重机枪连，一个班守一个山头
在桂林的时候，没怎么得去玩，部队不准去
打仗那时用作军医院，现在做什么
我到过，旁边还有个花桥，那花桥现在还在吗
我们连部也在我们8班那座山，其他部队也有
忘记叫什么山，或叫什么岩了，那山比较矮，背后有条街，还有个学校，出去有条河
连长说，日本人够鬼马的，有地雷的阵地，他们就把牛赶在前面，让牛去趟地雷
我打死好几个日本鬼，我看得清楚
没打仗之前，想到有可能要死，心慌慌的，害怕，饭都吃不下，但说来奇怪，真正打的时候，倒是镇定，不怕了
反正也跑不了，还不如好好打
我们班在山上，守了四天四夜
白天我们不敢打，他们也不敢冲
不久，有传达兵过来，说日军已占领了对面的山头
日军从另一面上山，前面的人上去了，拉着绳，后面的人就沿着绳子攀爬上去，最后就攻下七星岩阵地
连长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大哥牺牲了
”自从各自驻守山头后，我就跟大哥分开了
听到大哥战死的消息，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死就死了，我这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的脚被石粒击中，又疼又麻
我们退到一个比较宽敞的山洞
连长对大家说，今晚要冲出去
连长还说：“今晚不是生，就是死
本来说要死守桂林三个月，没几天就这么放弃了
连长特别交代，千万不能带口盅，因为口盅一碰撞就会响，日军就会发觉
机枪太重，不好拿，只能丢下
我就带了四枚手榴弹，塞在胸前的弹袋里
口令是每晚都换的，比如，“口令
”答不上来的，枪就打过来了
日军炮火压住了我们，战友们开始分散突围了
我大哥已经死了，我不能再死
班长不见了，连长也不见了，熟知的战友都不见了
那一晚，我一直在想啊想啊的，要不要冲出去
由于吃的是干粮，喉咙很焦渴
后来我捡到了一个水壶，喝了自己的尿液解渴
一整夜就这么煎熬着，我还是不敢冲下山
天快亮了，我只好返回山上，找石洞隐藏起来
天慢慢放亮，没有了整夜炸响的枪炮声，四周好安静
那时又饿又累，连自己的尿都喝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要反抗
人家也已经占得先机，枪口正对着你呢
下山后，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学校里
日本兵给我们吃红薯皮，我们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后，他们赶我们到河边，帮他们搭浮桥
浮桥搭好后，他们就杀起人来了
从浮桥过去的对岸，有个平坦的田垌，日本鬼就在那里杀人
战伤的，或者是在搭浮桥时受伤的，他们就杀，反正做不得工的，他们就杀，而且还不是开枪打，是用木棒、枪杆等击打，或者用石头砸，或者是两三个捆绑在一起，用火烧
那个田垌里，死了好多人，也死得好惨，日本鬼真够残忍的
我那时想，要是手榴弹还在，真就轰了他们
我们原都是不同连队，谁也不认识谁
一路上，他们也抓好多壮丁，挑东西、扛弹药之类
壮丁有的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就被他们打，走不得的就打死
走不了，放了就算了，可他们就是不放，就是打死，阴功哦
不知道是在哪个省了，大概是湖南吧
我们到达了一个村庄，已经是晚上了
一路向西，向南，就能走到家
谁知他这么一弄，却差不多是救了我一命
那天走在路上，是哪里的地界，我也不清楚
走在前面的那个连长，挥手叫我过去
衣服他们都发给我，鞋子也发
日军的衣服，布料比我们的好
连长说：“其实我是朝鲜人，不是日本人
这位朝鲜的连长，叫安部江南
安部江南这个连，大部分是朝鲜人和山东人，真正是日本人的不多
日本人留着胡须，一看就看得出来了
有日本人在，连长大多时候也都讲日语
我跟连长混久了，也听懂一点日本话
比如说，吃饭，“米西米西”
”一路上他们遇到壮丁，也都抓来挑弹药，日本人看着谁不顺眼，或是不够卖力气，就打
连长所说的欺负，大概就是指不让人打我
我们一路往北走，往东走，走走停停
经常有各地的游击队阻击日军，游击队主要是想来抢日军的枪和子弹
日本兵似乎另有任务，游击队袭扰后，也没追着游击队打
有段时间天上还有美国的飞机
那段时间只能是白天停，夜晚走
也没见他们在哪里长久驻扎过，到一个地方，呆个把礼拜，就又走
一路上，壮丁是抓了又跑，跑了又抓
够胆的就跑，说是够胆

桂林

18岁到35岁的，抽去做战斗兵
乡里面的人背着枪来到家里，你要是不去，他们就抓你父母去，关在乡里
我们三连是重机枪连，马克沁机枪，一挺机枪一个班，一个班好几个人，背枪、背子弹、装子弹的都有，我是预备射手，这都是连长排长他们安排的
机枪打久了，枪筒发热，要灌水冷却
机枪打久了，震得射手耳聋，久不久要换人才行
1944年，日军要攻打桂林，上级传达下来，准备死守桂林三个月，连长告诉我们，“死就死在桂林了”
我们重机枪连，一个班守一个山头
我们班负责守卫的路口，架设有铁丝网，我们的机枪就对着路口，我们驻守在山头，对山下道路看得一清二楚

或者是在搭浮桥时受伤的；日本鬼没杀我们这些没有受伤的人

连长怒气冲冲；连长骂我知情；连长排长他们；班长是主射手；连长告诉我们；连长叫我们灵；连长把我叫到；连长对大家说；连长还说；连长特别交代；班长不见了；连长也不见了；连长早就看见；连长拿着背包；连长的背包；连长背包；连长铺床；连长烧水洗澡；连长的勤务兵；连长对我好；连长吃什么；连长大多时候；连长混久了；连长所说的欺；班长和战友们；连长叫梁冯彬

我生于1922年，21岁时候去当的兵，抽丁
我家四兄弟，那年就有两个被抽中，我和我大哥
我从18岁开始，就挨叫去抽号了，直到我21岁的时候，才被抽中
我前几年命好，到了1943年这一年，我命就贱了
当时我们江西镇这里，是属于邕宁县坛洛区大垌乡，我们抽签，要到坛洛去抽
我大哥抽中的好像是四十几号了，那一年我们坛洛要了七十多个人
我跟父母说：“我们家穷，雇不起人顶替，去就去咯，别难过
母亲大概是可惜我这三年书白读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担心我们这一出门，就一去不回
我们从老口渡过去，到坛洛报到后，就到南宁集合
也有领导给我们训话，是师管区的领导，他们的官位也是蛮大的
各地的新兵到齐后，师管区把我们交给部队来领兵的，我们就出发了
也真有人逃跑，我坐的那个车厢，有两个人就趁着带兵的不注意，跳起来，抓住路边伸出来的树枝，荡了下去，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我可不敢这么做
我们去到柳州，据说是部队的招待所
带兵的怕我们逃跑，整夜守在门口，可第二天醒来，还是有十几个人逃得无影无踪
那天一大早，带兵的连长怒气冲冲地进来，没来由就骂我打我
我和大哥分在同在一个连，第3连，国民革命军31军131师391团第3连，第几排我忘记了，我是8班，我大哥是4班
我们在桂林训练了几个月，在桂林西门一带，那里有一块平地，还蛮宽阔的，有个大水塘，叫什么塘了，那地方有石屋土屋，茅草房也有
我们三连是重机枪连，马克沁机枪，一挺机枪一个班，一个班好几个人，背枪、背子弹、装子弹的都有，我是预备射手，这都是连长排长他们安排的
桂林那一仗，死人多，我们死人多，日本也死人多
1944年，日军要攻打桂林，上级传达下来，准备死守桂林三个月，连长告诉我们，“死就死在桂林了”
我们8班就在七星岩对面的山头驻守，我大哥所在的4班在七星岩那座山
当兵后，我和大哥天天都能见面，这回打仗，要分开了
我现在走不得了，眼睛也看不见多少，要是早两
年，你们叫我去，我会去看看的，现在实在是没办法去了
准备打仗了，江边上的民房，全部烧完，是我们中国部队自己点火烧的，烧了几天，那时说不要桂林了
我们班负责守卫的路口，架设有铁丝网，我们的机枪就对着路口，我们驻守在山头，对山下道路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的兄弟部队，事先在道路旁，堆有柴火，连上电线，也不知道安有什么装置，日本鬼子进攻，这边一拉电，柴火就烧着了，照亮阵地
日本兵先是上来剪铁丝网，我们一见日本兵出来，就开枪突突
日本仔打仗也烂，不怕死，我们这边拼命地射击，他们那边还是拼命地冲上来
我们隐蔽在山洞里，我们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们
我们的人，事先在铁丝网上挂有一些铜盘铃铛之类的，一剪铁丝网，就会叮呤咣啷，我们一听到响声，就循着声音，突突地开枪
日本鬼打仗也够拼命的，一步一步地冲垮我们的防线
日本人要打进城，就要进攻我们的阵地，炮火一直瞄着我们打
我们白天都躲山洞，居高临下，日本兵一冲过来，我们就开枪
但我们一走出山洞，日本人在山脚对我们也都看得清楚，也就开枪
守到第四天的时候，我们正在山洞里吃饭，对面的七星岩山上哒哒地朝我们射击
当时心都不在身上了，我小命是否保得住都难说，说不定等下我也就要死去
对面的山比我们高，枪炮哒哒地打过来，那时打得好紧张，子弹到处飞，子弹打中石头，溅起的石粒也在到处飞
趁日军他们还不敢冲上来，我们今晚吃完饭，就突围下山
我们每人的米袋，都装好炒米，其它能扔的都扔了
我们趁着夜色，往下突围，但山下都是日军，团团包围封锁了我们山头，我们突围的行动还是被他们发觉了
日军的机枪闪着火舌，突突地朝我们这边打来，子弹像飞溅四射的火星，红丁丁的
开头我还敢跟着大家冲，这时候我突然紧张起来，不敢再跟战友们冒险冲了，子弹飞来飞去，就这么冲下去，说不定就会死
我蜷缩在石头缝里，口渴，肚饿，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夜里冲不出去，白天更别指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听到有人叽里呱啦地叫喊，我藏身的地方，站着日本兵，他们拿着枪对着我
我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猜得出他们要我做什么，就是别动，投降
我身上那时还带着手榴弹，但我真没敢动，也没力气动了
隐藏在山上的别的连队的战友，陆续被日军搜索出来，有十几个这样子，他们大概也跟我一样，思想斗争了一夜，始终不敢突围
我们一个一个地被捆了起来，由日本兵押着下山
他们大概是报复，打仗时候我们打死了他们好多人
日本鬼没杀我们这些没有受伤的人，是让我们帮他们干活
我们挑着弹药，走在日军中间，一路跟着他们走
晚上到达一个地方，他们就把我们这些俘虏，集中关押在一起
那时我的脚也都走得肿了，如果连挑子弹那样简单的活都干不了，我这条小命也就难保了，而且会死得很惨
有一次我走得慢了，日本兵上来，拿着刺刀对着我头皮，嘴里叽里呱啦，我忙不迭地点点头，快步往前走
日本兵一到那个村庄，就分散去找猪，找鸡鸭，找花姑娘，看管我们的日本兵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夜里认不得路，我逃到村庄附近山上躲了起来，一躲就躲到天亮
摆脱了日军，一下子轻松愉快，整个人精神都很振奋，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也不知是走到哪里，路上遇到一个人，鬼鬼祟祟跟着我好久，我也没怎么在意，我身无分文，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他突然冲上来，拦住我的去路，不由分说就把我的军棉衣给剥了
我那时饿得慌，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剥了
他还算好，拿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原来他身上那件就给我穿
我走着走着，突然前面有支部队过来，一看，傻了，是日军
我是躲也躲不开了，我看到日军的时候，日军的连长早就看见我了
我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连长拿着背包交给我，说道：“看你是农民，我不打你，你来帮我背背包
幸好我的军衣被抢，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他们不知道我当过兵，拿重机枪打过他们，要是知道，被打死都说不定
我背着日军连长的背包，折返方向，一路跟着他们走
除了帮连长背包，晚上到达宿营地，我还要帮连长铺床，帮连长烧水洗澡这些，算是连长的勤务兵吧
你还别说，我这次跟日本的这支部队，吃得好哦，那个连长对我好，连长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有白米饭、罐头、南瓜
连长还说：“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交火的时候，日军把我和挑夫们，统一关在一间屋子里
就这么一路走着，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好像到过衡阳、株洲
安部江南连长对我好，但我还是想逃跑，天天都想逃跑
好在我跟他们混久了，也混熟了，甚至还能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对我的警惕也就放松了
我暗中观察，村庄外面有条大路，大路旁边有个大水塘，水塘边长着好多杂草
我盘算着，如果能从日军控制的屋子出来，要是有人追出，可以悄悄下水，借着杂草掩护，躲在水塘边
看来他们真的对我很信任了，真的没人跟出来，我开头还蹑手蹑脚的，悄悄走到村外的道路后，撒开腿子，奔跑起来，我都听到我心在别别跳，我一直靠着池塘边跑，随时准备下水塘躲藏，但是，没见有日本兵追出来
一路向西，向南，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我要回家
天亮后，我走到一户人家那里，说要拿日军的军大衣跟他们换，让他把家里最烂的衣服给我就行，别太好
我跟那户人家说：我不是日本兵，我是在南宁当的兵，到桂林打仗，被日军俘虏了才走到这里来
那户人家对我好，不仅跟我换了衣服，还给我饭吃
可惜我归家心切，没有问那户人家姓甚名谁，也没有问是什么地方
我吸取上次被拉夫的教训，远远地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