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春

2019年1月17日
采访地点:镇江市京口区丁卯街道
老兵档案:李沐春,1923年2月生,江苏宜兴人
1942年考入国立东北大学法学院边政系,1944年11月参加“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先后编入青年军第201师、新一军教导总队

徐舍镇

小学毕业后要考试才能上初中,我考进了精一中学,学校有位谢方辉老师,他曾出过一道作文题令我记忆深刻:“枪杆与笔杆对立,炮声与书声共鸣
在离我们村十里路的徐舍镇有个炮楼,十多个日本人驻守着,他们以此来控制京杭国道
日军每个月来村子里“扫荡”一两次,抢些烟酒、猪牛羊,有时候酒喝多了还会要“花姑娘”
有一次,我们还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那个鬼子追着一个女人往村郊跑去,后来天黑了不认识回去的路,被老百姓打死了
后来日军还因此来村子里询问,但没人承认,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张渚镇地处江浙皖交界的山区,镇上日军每年只有春秋季节前来“扫荡”,主要是抢粮食
进礼堂后见两侧架了两挺机关枪,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我们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冷欣走到讲台上,后面跟着四个卫兵,他手中拿着枪,“啪”的一声,“哪个是共产党,站出来”

班长姓张

我叫李沐春,1923年2月23
我不太清楚祖上的家业,只知道分家后家里有四十多亩田,平时家里收入主要靠收租,钱不够的时候就卖掉几亩田
小时候,我,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则在乡下
我的一个舅舅是中学教师,另一个舅舅则在汉口江海关工作,他们都是上海沪江大学毕业的
我六岁时上私立履善小学读书,小学有六个年级,学生很多,以至于一座祠堂大庙都不够用,后来县政府做了周边百姓的工作,学校得以扩建
我们除了文化课外,还有体育、美术课,学校旁边是所女子初中,后面则是精一中学
我记得有句话叫“无宜不成校”,这是说宜兴读书的人很多,这在我今后的学习中得以印证
小学毕业后要考试才能上初中,我考进了精一中学,学校有位谢方辉老师,他曾出过一道作文题令我记忆深刻:“枪杆与笔杆对立,炮声与书声共鸣
1934年,我母亲因患疟疾去世,在之后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同样是因为染上疟疾,我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病死了
我上到初二的时候,听说日本人要来了,便回老家避难
1937年春天,村子里见我闲在家里没事,希望我和其他两位初中生一起在本村筹办一所小学
6月,我听说张渚镇办了一所初中,就离开小学前往那所初中上学
在离我们村十里路的徐舍镇有个炮楼,十多个日本人驻守着,他们以此来控制京杭国道
有一次,我们还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那个鬼子追着一个女人往村郊跑去,后来天黑了不认识回去的路,被老百姓打死了
当时我们那里属于没有部队的真空地带,有人拉几十个人组建了一支游击队,也不知是属于新四军还是国民党军队
直到我离开家乡前,村子里才出现了“欢迎到大后方去”的标语
由于五临中是春季开学,所以规定初三在读学生也可以报名,我考上了
学校除了高中生还有师范生,我在养老院就遇到过一位当年在五临中读师范的同学,他后来留在宜兴参加了新四军
学校的老师们都是从上海请来的,大多原是扬州中学、常州中学、苏州中学等沦陷区名校的名师,他们水平都很高,我记得数学老师画圆,都是随手画出
我们学的内容要比大后方的难,这从我后来“高考”可以看出
我见过冷欣,有天晚上十点左右,学校紧急通知我们在礼堂集合
进礼堂后见两侧架了两挺机关枪,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我们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哄而散,都去救火了,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冷欣那次是专门来查找共产党的,那时候我已知道学校有共产党员,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就是
他家靠近常州,每次有日军“扫荡”,学生疏散后我就把他带到我家中,当时我猜他是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他还特地来看望过我一次,证明我的猜测很对
我们在五临中上学的前两年,日本人为了找我们学校,先后前来“扫荡”三次最终无功而返
日本人每次“扫荡”持续三五天,他们抓住当地村民询问五临中的位置,为了保护我们,有些老百姓遭到杀害
直到第四次“扫荡”,才找到了我们学校,日军一把火烧掉了五临中
行署派了督察专员汪国栋来安抚我们,他说同学们不要哭,先回家等通知,政府一定会将学校办下去的
未到9月,我们接到通知,学校在安徽广德柏垫镇复学,我们便在那里上学直到毕业
1942年春季高中毕业,当时日军战线收紧,“扫荡”规模扩大,我打算离开家乡,就和其他三位宜兴同学合计,其中一位同学的舅舅是中大教授潘菽(100) ,潘菽写信来希望我们去大后方继续求学,于是我们相约去大后方求学
晚上我去镇上找父亲,和他讲了想去大后方的事情,希望他能给我些路费
父亲听了我的想法后很是支持,他向别人借了些钱给我,放在牙膏盒里让我保存好
我们四人出发后,沿着宁国、宣城、泾县、绩溪,一直走到了屯溪
我们在屯溪时,到处都有人宣传知识青年前往大后方,“到大后方去,保卫大后方”
这条路可以说是有惊无险,我们住在祁门的一家小旅馆里等暴雨到来,有天天没亮,店家来询问有没有前去江西的,说是昨晚下了场大雨,今天一定有船可以走
我们八点上了竹筏,九点多钟时候水位大涨,竹筏在山谷中顺着水流冲了出去,远处依稀可以听见救命声,越往山下走求救声越大
虽然我们所乘的竹筏没有翻覆,但我们身上都被水打湿了
我们四人爬上岸,只见四面都是水,浮梁已成孤岛,那水质浑浊发黄,水里飘着农具、家具、家禽,还有很多尸体,我们看得浑身发抖
我们在鄱阳湖找了艘民船,坐在船上等天黑出发,白天不能走是因为有日军的炮艇在巡逻和搜查
连着走了三四个晚上,我们坐船来到了江西吉安
从吉安走了四五天走到湖南耒阳,在耒阳我们坐火车先去衡阳,再去桂林,直到铁路的终点,广西河池的金城江站
前方都是高山,我们只能坐国民党军队的军车,军车里装满了武器弹药还有汽油,只能在车顶上坐两三个人
这条路程十分危险,我记得路过七十二弯(101) ,那里的路弯急坡陡,经常有车发生事故而翻下山崖,天空中不时有老鹰盘旋,山下则传来豺狼的叫声
我们所坐的是烧木炭的汽车,动力不足且刹车不灵,士兵们只得用三角形状的木头塞在车轮胎下以防止车后溜,我们四个人都下来慢慢地推车,就这样,走过了七十二弯
过了嘉陵江,来到了朝天门,我们四人住在一个小旅馆里
也没怎么准备,7月1号就考试,我考上了东北大学法学院边政系
因我高中在班里成绩不太好,考上东大还是出乎我意外的
其他三人分别考取了中大、交大和一所专科学校,我们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由于是暑期,学校还未开学,我暂住在中央大学,中大里的宜兴同学有一百六十多人
东北大学里有很多东北流亡学生,他们平时忧国意识要比我们强烈,我们从沦陷区前来的青年都是国家供给粮食,在学校也有同乡会,江浙同乡会又名“吴越春秋”,平时也有些宣讲活动
有次有个苏北同学给了我一张表,可能是关于三青团的,我也填了,但是后来没有过活动
我在报纸上听说,四川省主席张群打算先在四川的大学里找一个学校进行募兵尝试,而且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后来我听说,有女生也报名参军,张群之子刚回国也报名参军了
参军后,我先是被编入驻四川璧山的青年军201师,入伍后发了套棉衣,连武器都没有,于是很多学生兵抗议,大家都想去印缅前线开飞机大炮,喝牛奶吃面包
后来我们前往昆明沾益,乘坐运输机到了缅甸密支那
因为国立社会教育学院也在璧山,冷遹(103) 的女儿在里面任职,见我是老乡,便希望我留在这里上学,但是我想此时正值国难,在这里也不安全,还是跟部队走了
出国前我写了封信给父亲,告诉他近来发生的事
登机前美国人在我们的棉衣上编号,我所乘坐的运输机里连桌子都没有,坐满了人,差不多有五六十人
原本说是到印度兰姆伽,可是下飞机后,前来迎接的军官告诉我们,这里是缅甸密支那
后来上级告诉我们,大反攻已经开始了,兰姆伽训练营都撤出了
我们当时编入驻印军新一军教导总队第6中队3排7班进行学习,主要是进行军事训练,没有政治课
抗战胜利后,差不多9月份,我们坐飞机回到昆明,然后步行前往南宁,在那里乘轮船到广州
部队在广州举行了入城式,现场市民人山人海,他们见到我们都是年轻人且携带的都是新式武器,十分激动,我自己也觉得很骄傲
广州受降后,听说要将我们作为占领军送到日本去
隔了两三天,部队坐火车到了沈阳,正好1946年的时候东北大学在沈阳复校,我就回去了
我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回到了学校里,而有的战友学校或者家不在沈阳,只能跟着部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