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品枢

西南联合大学

1942年参加译员训练班，派往远征军55师任翻译官；后调入新38师任翻译室主任，随军进入印度、缅甸作战；胜利后任北京外语学院教授

印度；缅甸

日军不只开车子过了国界入了中国 ， 不久 ， 大桥(指怒江上的惠通桥
枪 手 的 英 勇 事 迹 的
可 是 我 去 的 晚 上 忘 了 一 件 事 ， 还 身 穿 着 短 裤 ， 腰 带 着 左 轮 手 枪
我 对 上 尉 说 ， 印 度 是 热 带 ， 我 没 有 估 计 到 要 穿 上 长 裤 ， 至 于 手 枪 我 说 容 易 丢 失 ， 中 国 军 队 对 丢 失 自 己 武 器 是 有 处 分 的

被马踢中左腰部

师长说到前方

缅甸抗日回忆录 O 关品枢(中国香港) 从军抗日 缅 甸 ( Burma) 之 战 是 抗 战 晚 期 的 一 场 大 战 。 可 分 为 两 部 分 。 前 一 部 分 是 中 国 派 出 远 征 军 和 占 领 了 仰 光 ( Yangoon) 的 日 军 作 战 ， 结 果 是 中 国 军 队 溃 败 ， 退 出 缅 甸 ， 一 部 分 退 到 印 度 ， 小 部 分 退 回 中 国 。 退 到 印 度 的 又 分 为 两 支 队 。 一 支 队 是 孙 立 人 领 导 的 三 十 八 师 ， 此 师 的 防 地 本 来 就 在 远 征 军 的 右 翼 ， 即 靠 印 度 那 一 边 。 另 一 支 由 杜 聿 明 率 领 ， 本 来 远 征 军 司 令 部 就 认 为 杜 的 第 五 军 实 力 较 强 ， 命 第 五 军 沿 铁 路 打 下 去 ， 算 是 远 征 军 的 中 路 。 最 初 还 有 野 心 ， 想 收 回 仰 光 。杜 派 最 精 锐 的 二 O○ 师 去 打 ， 结 果 失 败 ， 师 长 戴 安 澜 殉 国 。 第 三 支 是 远 征 大 军 的 左 翼 ( 敌 军 的 右 翼 ) 即 靠 中 国 的 一 边 ， 这 是 中 国 大 军 的 弱 点 ， 最 前 的 部 队 是 五 十 五 师 ， 溃 败 得 最 早 最 快 。 我 本 来 是 昆 明 西 南 联 合 大 学 三 年 级 学 生 。 1941 年 1 2 月 珍 珠 港 ( Pearl Harbour) 战 起 ， 我 和 其 他 香 港 去 的 学 生 都 有 些 恐 慌 。 家 庭 不 能 寄 款 来 ， 怎 么 办 ? 我 仔 细 思 量 ， 决 定 先 找 个 职 业 ， 自 力 更 生 ， 念 书 以 后 再 说 。 昆 明 这 里 开 设 了 译 员 训 练 班 ， 由 西 南 联 合 大 学 主 办 ， 三 个 月 为 一 期 ， 训 练 完 毕 派 去 各 部 队 做 翻 译 官 。 我 参 加 了 第 二 期 。 学 习 了 不 到 一 个 月 就 被 派 去 远 征 军 五 十 五 师 。 我 们 几 个 人 背 着 简 单 行 李 从 昆 明 往 西 沿 公 路 走 了 几 小 时 就 到 安 宁 县 ， 经 打 听 我 到 了 开 往 缅 甸 的 五 十 五 师 的 队 伍 。 我 们 向 师 部 报 到 ， 参 谋 处 处 长 接 待 了 我 们 。 从 这 一 天 ( 1 9 4 2 年 3 月 入 五 十 五 师 ) 起 至 1 9 4 6 年 1 1 月 在 东 北 脱 离 新 一 军 止 ， 一 共 在 军 三 年 。 其 间 经 历 大 致 可 分 四 大 段 。 以抗日为职业 1 9 4 1 年 1 2 月 日 本 攻 占 东 南 亚 许 多 港 口 ， 中 国 艰 苦 抗 日 。 香 港 落 入 敌 手 。 我 家 在 香 港 ， 一 旦 香 港 不 能 汇 钱 来 昆 明 ， 我 就 十 分 焦 急 。 后 来 想 出 一 个 办 法 ， 如 前 所 述 ， 参 加 译 员 训 练 班 先 找 职 业 。 当 时 我 “ 抗 日 救 国 ” 的 思 想 是 很 稀 薄 的 ， 大 部 分 是 为 了 赚 钱 自 谋 生 路 ， 也 想 看 看 世 界 是 什 么 样 子 。 入 伍 后 ， 在 安 宁 只 睡 了 一 晚 ， 那 时 绝 大 部 不 知 缅 甸 在 何 许 地 方 ， 更 不 明 何 谓 “ 远 征 ” , 反 正 “ 打 ” 就 是 了 。 第 二 天 大 清 早 ， 大 批 十 轮 大 卡 车 开 到 ， 大 家 纷 纷 上 车 。 我 身 手 敏 捷 坐 在 大 堆 行 李 包 上 ， 位 置 正 在 司 机 室 上 面 ， 对 着 风 ， 好 不 凉 快 。 汽 车 过 了 龙 陵 ， 我 忽 听 到 “ 啪 ” 的 一 声 ， 随 后 就 失 去 知 觉 了 。 醒 来 时 ， 已 身 在 腊 戍 ( Lashio) 医 院 。 医 生 护 士 全 说 英 文 。 一 个 医 生 告 诉 我 “ 你 的 车 子 滚 到 山 下 去 了 ， 翻 身 三 四 次 ， 死 了 四 个 人 ， 你只是前额缝了六针 ， 不要紧 ， 失血太多 ， 要休养半个月 。 ” 有 当 地 华 侨 来 慰 问 我 两 三 次 。 有 一 个 叫 叶 根 荫 的 老 友 来 看 过 我 。 他 是 北 大 外 语 系 的 研 究 生 ， 是 我 们 当 中 英 文 最 好 的 。 他 告 诉 我 很 多 消 息 。 第 五 军 奉 命 由 中 路 直 下 攻 仰 光 。 杜 军 长 派 他 最 精 锐 的 二O○ 师 攻 击 ， 不 料 打 了 1 0 至 2 0 天 ， 攻 城 失 败 。 激 战 甚 烈 ， 师 长 戴 安 澜 也 阵 亡 。 杜 已 派 二 十 二 师 去 帮 忙 ， 把 二O○ 师 的 残 将 接 回 。 第 五 军 士 气 已 失 ， 恐 怕 顶 不 住 日 军 。 日 军 正 沿 铁 路 直 上 ， 腊 戍 恐 怕 也 靠 不 住 。 他 是 派 去 第 五 军 的 翻 译 员 ， 消 息 不 会 是 假 的 。 听 完 他 的 话 我 心 里 一 沉 ， 赶 快 打 电 话 去 五 十 五 师 在 腊 戍 的 办 事 处 ， 请 他 们 赶 快 派 车 子 来 接 我 出 院 。 因 为 我 想 ， 局 势 一 乱 ， 算 是 部 队的人总比当流散的难民好些 。 吉 普 车 第 二 天 一 早 就 到 ， 我 上 了 车 子 几 分 钟 就 到 一 家 旅 店 。我 进 入 作 为 办 事 处 的 房 间 时 ， 只 见 一 个 自 称 军 需 处 长 的 人 刚 起 床 ， 衣 服 都 未 穿 好 。 房间一角 ， 一 个 妙 龄 女 郎 正 在 洗 手 。 我 心 头 一 阵 厌 恶 的 情 绪 就 升 起 ： 一 个 掌 管 全 师 全 部 物 资 的 人 怎 能 如 此 。 当 然 ， 我 忍 住 不 说 话 。 处 长 对 我 态 度 还 算 客 气 。 说 前 方 五 十 五 师 师 部 正 需 要 人 ， 要 我 立 即 上 去 。 我 当 然 听 他 的 话 ， 他跟前方不断通， 他 也 没 有 骗 我 的 必 要 。 吉 普 车 开 了 四 个 小 时 就 到 五 十 五 师 师 部 ， 见 到 师 长 ( 少 将 ) 陈 勉 吾 。 参 谋 长 是 个 胖 而 矮 的 人 ( 忘 其 名 ) , 听 说 是 师 长 自 己 找 来 的 ， 不 是 上 边 派 给 的 。 这 人 原 是 某 县 的 公 安 局 长 ， 说 一 口 带 不 少 污 言 秽 语 的 话 ， 我 向 他 敬 礼 ， 他 点 点 头 就 出 门 去 了 。 师 长 是 高 个 子 ， 广 东 人 。 不 过 口 出 大 言 ， 说 只 要 远 征 军 一 动 手 ， 缅 甸 之 战 就 是 中 国 胜 利 云 云 。 见 完 两 位 上 司 后 ， 参 谋 处 长 就 把 我 领 出 去 ， 回 到 他 的 办 公 室 。 这 人 是 上 校 ， 大 概 是 军 校 出 身 ， 来五十五师也不过三个月 。 他说参谋长不是黄埔的 ， 此人脾气极坏 ， 动 辄 用 粗 语 骂 人 ， 要 小 心 云 云 。 我只 能 唯 唯 以 应 ，而 且 多 谢 他 的 劝 告 。 当 晚 就 在 参 谋 处 睡 觉 。 这 师 部 原 是 一 所 学 校 ， 教 员 学 生 早 已 跑 光 了 ， 留 下 一 个 小 小 的 图 书 馆 及 许 多 餐 具 。这 个 地 方 叫 雷 依 高 ( Loikow ), 有 个 炼 油 厂 ， 位 居 远 征 大 军 的 左 翼 ， 当 面 之 敌 是 日 军 某 某 师 团 。 情 报 说 日 军 全 力 在 中 路 进 攻 ，我 们 这 里暂 无 战 斗 。不 料 后 来 这 支 当 面 之 敌 和 中 路 同 时 并 进 ， 直 插 腊 戍 ， 腊 戍 有 很 多 仓 库 ， 物 资 很 多 。 中 国 购 买 的 很 多 军 用 品 都 存 放 在 那 里 ， 日 本 的 眼 睛 正 瞧 着 呢 ， “ 以 战 养 战 ” 正 是 他 的 方 针 。 半 夜 枪 声 大 作 。 敌 军 已 在 城 外 ， 侦 察 兵 报 说 敌 军 已 经 从 雷 依 高 (Loikaw) 两 翼 前 进 ，可 能 要 包 围 师 部 。 师 长 参 谋 长 都 不 在 ，有 一 个 他 留 下 的 卫 士 说 ， 师 长 说 到 前 方 视 察 去 了 ， 参 谋 处 长 很 生 气 地 说 ： “ 先 跑 了 ， 我 们 也 走 ， 要 不 然 落 入 敌 手 可 不 是 玩 的 。 ” 于 是 我 们 都 上 了 一 辆 大 卡 车 往 腊 戍 方 向 开 ， 沿 途 散 兵 游 勇 不 可 胜 数 ， 老 百 姓 也 跟 着 乱 跑 一 通 。 午 夜 到 腊 戍 。全 城 乱 成 一 团 ，许 多 店 铺 都 大 开 门 户 ，任 人 抢 掠 。 我 远 望 中 国 那 边 ， 那 之 字 形 的 上 山 公 路 车 灯 成 串 ， 像 条 火 龙 。 车 子 开 过 国 门 ， 没 有 人 检 ， 都 跑 光 了 。 后 来 听 说 我 们 离 开 腊 戍 之 后 ， 几 小 时 日 军 就 进 城 了 。 日军不只开车子过了国界入了中国 ， 不久 ， 大桥(指怒江上的惠通桥 。 ) 就 炸 毁 了 。 日 军 还 占 领 了 大 桥 那 边 的 中 国 领 土 好 几 个 月 ， 和 国 内 的 远 征 军 打 得 很 激 烈 。 车 子 到 了 保 山 ， 大 家 才 喘 一 口 气 。 不 料 敌 人 飞 机 突 然 出 现 轰 炸 保 山 ， 毫 无 警 报 。 据 说 以 往 敌 机 都 从 越 南 来 ， 此 次 从 缅 甸 的 机 场 来 ， 是 从 西 来 的 ， 所 以 保 山 没 有 警 报 ， 这 些 辩 解 之 词 是 否 可 靠 不 得 而 知 。 当 日 正 是 五 四 纪 念 日 ， 1 2 架 轰 炸 机 炸 弹 齐 下 ， 死 人 多 少 ， 没 法 算 。 这 个 ( 1 9 4 2 年 的 ) 五 四 是 保 山 特 别 值 得 纪 念 的 一 天 。 我 们 在 城 西 南 角 中 旅 社 招 待 所 过 夜 ， 门 口 就 是 停 车 场 ， 城 墙 在 这 里 开 有 缺 口 ， 可 以 容 易 进 出 。 于 是 我 们 立 刻 开 车 ， 入 夜 前 赶 到 昆 明 ， 回 到 学 校 。 同 学 们 都 祝 贺 我 们 逃 过 大 难 。 我 立 即 向 译 训 班 报 到 ， 被 派 去 机 场 招 待 所 。 这 时 美 国 空 军 志 愿 队 ( AVG) 大 量 来 到 ， 急 需 各 样 的 接 待 人 才 。 我 干 了 几 天 登 记 工 作 ， 几 天 捧 餐 工 作 ， 觉 得 无 甚 意 思 ， 便 向 陈 福 田 先 生 ( 西 南 联 大 外 语 系 主 任 ) 反 映 意 见 ， 正 好 三 十 八 师 师 长 孙 立 人 ( 老 清 华 ， 已 全 师 完 整 退 到 印 度 ， 他 很 久 以 前 是 陈 福 田 的 学 生 ) 来 信 要 翻 译 甚 急 ， 陈 教 授 就 推 荐 我 和 叶 根 荫 、 潘 申 庆 三 人 。 于 是 我 们 次 日 乘 美 运 输 机 直 飞 印 度 的 雷 多 ( Ledo), 就 开 始 了 我 的 第 二 段 从 军 生 活 。 在雷多做译员 雷 多 在 印 度 东 北 角 印 缅 交 界 的 地 区 ， 是 产 茶 的 地 区 。 到 达 三 十 八 师 后 有 吉 普 车 来 接 我 们 到 了 师 司 令 部 ， 参 谋 长 ( 少 将 ) 何 均 衡 接 见 了 我 们 。 师 长 看 新 营 房 去 了 ， 他 命 参 谋 处 长 ( 上 校 ) 安 置 我 们 。 我 们 当 晚 就 在 参 谋 处 睡 觉 ， 次 日 一 早 参 谋 处 长 和 我 立 即 上 吉 普 车 。 开 了 约 半 小 时 ， 到 一 处 公 路 尽 头 ， 在 前 一 片 丛 林 ， 又 站 了 英 美 军 官 1 0 多 人 ， 何 参 谋 长 下 车 与 他 们 一 一 敬 礼 ， 说 客 套 话 ， 翻 译 只 有 我 一 人 ， 难 怪 师 “ 要 人 甚 急 ” 了 。 大 家 都 在 看 手 表 。 显 然 是 等 待 甚 么 。 过 了 半 小 时 左 右 丛 林 内 出 现 了 一 群 中 国 军 官 ， 面 色 苍 白 ， 但 精 神 甚 好 。 何 参 谋 长 走 上 前 ， 和 一 位 军 官 握 手 。 “ 杜 长 官 ， 辛 苦 了 ! ” 我 才 知 道 是 杜 聿 明 走 路 到 印 度 了 。 杜 先 介 绍 了 他 的 参 谋 长 、 军 需 处 长 、 战 车 营 长 等 ， 然 后 英 美 军 官 又 逐 一 向 杜 介 绍 ， 我 一 一 译 过 去 。 他 们 互 相 交 谈 ， 大 都 是 客 套 话 。 英 国 军 官 以 主 人 身 份 ， 介 绍 印 缅 的 天 气 特 别 详 细 。 杜 都 没 有 心 思 听 了 ， 何 参 谋 长 代 替 师 长 向 杜 长 官 致 歉 ， 说 是 去 看 营 房 ， 没 有 来 接 ， 改 天 必 去 拜 访 云 云 。 杜 不 住 点 头 ， 连 声 说 ： “ 好 ， 好 ” , 大 家 谈 了 不 到 半 小 时 就 各 上 自 己 的 车 子 ， 散 了。 我 们 三 十 八 师 的 自 回 师 部 。 当 天 晚 上 我 问 参 谋 处 长 ： “ 看 营 房 不 是 急 事 。 孙 师 长 为 何 没 有 来 ? ” 处 长 瞪 了 我 一 眼 ， "" 以 后 不 关 你 事 的 就 不 要 问 。 你 不 知 道 杜 长 官 开 始 从 缅 撤 退 之 初 出 了 什 么 事 么 ? ” 我 才 恍 然 大 悟 。 那 时 正 是 远 征 军 溃 败 之 初 。 杜 命 令 孙 立 人 率 三 十 八 师 殿 后 ( 即 在 大 军 之 后 ， 顶 住 追 击 的 日 军 ) 。 这 是 最 危 险 的 任 务 。 当 时 杜 军 长 有 无 私 心 ， 无 人 能 说 ( 孙 不 是 黄 埔 出 身 ， 和 黄 埔 的 人 不 大 谈 得 来 ) 。 孙 主 张 急 速 向 西 ( 即 向 印 度 ) 撤 退 。 孙 劝 杜 和 第 五 军 以 及 一 切 跟 着 他 撤 退 的 队 伍 不 要 往 北 走 ， 那 里 是 野 人 山 地 区 ， 雨 季 快 到 ， 日 夜 倾 盆 下 雨 ， 无 粮 食 、 无 医 药 ， 是 死 路 一 条 。 杜 不 听 。 也 许 杜 希 望 走 入 西 藏 回 国 。 那 是 一 大 片 热 带 雨 林 ， 雨 季 时 马 帮 也 很 少 走 这 条 路 的 。 杜 太 自 信 ， 他 认 定 只 能 往 北 走 。 大 雨 之 下 ， 日 夜 行 军 ， 死 伤 无 法 计 算 ， 敌 人 也 不 追 了 。 日 军 不 费 一 弹 ， 杜 军 在 野 人 山 死 了 至 少 四 五 万 人 。 这 是 我 国 抗 战 末 期 的 一 幕 大 悲 剧 。 后 来 由 美 国 的 侦 察 机 和 运 输 机 空 投 物 资 支 持 残 部 行 进 ， 帮 助 他 们 改 向 印 度 。这 一 次 孙 就 是 避 免 和 杜 见 面 ， 免 得 尴 尬 。 参 谋 处 长 对 我 的 劝 告 也 是 指 这 一 件 事 。 英语不精的尴尬 我 在 这 里 开 始 了 第 三 段 军 队 生 涯 ， 即 在 蓝 姆 伽 ( RamGard) 军 营 的 1 0 个 月 。 我 一 到 蓝 姆 伽 就 接 到 任 务 ， 与 副 官 处 某 处 长 去 勒 克 瑙 ( Lucknow) 接 本 师 的 伤 兵 。 原 来 三 十 八 师 初 到 印 度 时 因 为 在 雨 季 之 前 ， 孙 命 令 所 有 轻 伤 的 士 兵 能 带 走 的 都 带 走 ， 因 此 到 印 度 时 有 伤 兵 1 0 0 多 人 ， 由 英 国 送 去 印 度 中 部 的 勒 克 瑙 的 陆 军 医 院 治 理 。 孙 觉 得 该 医 院 与 本 师 的 营 地 相 隔 很 远 ， 不 如 都 交 回 兰 姆 伽 师 部 治 理 为 好 ， 于 是 派 人 去 接 回 来 。 勒 克 瑙 医 院 很 大 ， 设 备 完 善 ， 我 们 逐 个 询 问 士 兵 ， 清 点 人 数 ， 搞 了 两 三 天 才 完 。 副 官 处 的 处 长 说 要 休 息 两 天 ， 让 勒 克 瑙 的 华 侨 来 慰 劳 伤 兵 。 我 认 识 了 一 个 英 国 军 官 ( 上 尉 ) , 他 被 派 到 医 院 处 理 中 国 伤 兵 问 题 。 他还约我去看了电影 ， 叫 《 军曹约克 》 ,是纪念第一次大战中一个美国神 枪 手 的 英 勇 事 迹 的 。 可 是 我 去 的 晚 上 忘 了 一 件 事 ， 还 身 穿 着 短 裤 ， 腰 带 着 左 轮 手 枪 。到 戏 院 时 就 感 受 到 人 们 的 奇 怪 目 光 。 我 醒 悟 时 已 经 太 晚 ， 只 好 以 撒 谎 来 补 救 。 我 对 上 尉 说 ， 印 度 是 热 带 ， 我 没 有 估 计 到 要 穿 上 长 裤 ， 至 于 手 枪 我 说 容 易 丢 失 ， 中 国 军 队 对 丢 失 自 己 武 器 是 有 处 分 的 。 上 尉 不 断 点 头 ， 原 谅 我 。 这 是 一 个 教 训 ， 什 么 场 合 有 什 么 规 矩 ， 要 预 先 知 道 。 回 程 乘 火 车 ， 蒙 上 尉 的 照 顾 ， 争 取 到 两 卡 二 等 的 车 厢 ， 很 舒 适 地 回 到 营 地 。 翻 译 室 有 两 幢 平 房 ， 一 幢 办 公 ， 一 幢 睡 房 ， 床 是 木 头 的 ，褥 子 是 椰 皮 制 的 绳 子 编 成 的 网 ， 十 分 舒 适 。有 些 人 说 ， 比在 联 大 时 好 得 多 。 又 有 人 笑 我 想 “ 跳 槽 ” , 我 不 明 什 么 是 “ 跳 槽 ” , 查 阅 之 下 原 来 是 长 官 部 翻 译 头 子 司 徒 做 的 古 怪 。 我 和 他 很 熟 ， 同 是 老 广 又 同 是 香 港 人 ， 很 谈 得 来 。有 一 天 长 官 罗 卓 英 说 翻 译 不 够 ， 要 多 找 些 人 ， 司 徒 一 想 ， 就 指 我 。 罗 是 无 所 谓 的 ， 谁 都 行 。 于 是 打 电 话 给 孙 立 人 ， 他 不 知 我 是 孙 立 人 向 以 前 的 老 师 要 来 的 ， 又 都 是 联 大 的 ， 不 宜 给 别 人 要 去 。 但 上 级 要 调 人 ， 又 不 好 说 不 成 ， 于 是 叫 我 出 差 ， 去 了 一 个 月 ，事 情 就 了 结 了 。 另 一 件 事 说 明 我 们 英 文 水 平 仍 需 提 高 。 有 一 次 孙 立 人 不 在 ， 美 军 想 请 何 参 谋 长 去 演 讲 。 何 参 谋 长 小 心 撰 写 了 一 篇 稿 子 ， 交 给 我 ， 准 备 叫 我 当 翻 译 。 我 大 吃 一 惊 ， 连 声 说 不 敢 。 我 不 敢 出 这 大 场 面 ， 于 是 派 人 送 给 长 官 部 翻 译 官 。 隔 天 传 令 兵 送 回 来 ， 我 一 看 吓 了 一 大 跳 ， 原 来 司 徒 以 为 请 他 修 改 修 改 ， 他 用 红 笔 将 原 件 改 得 一 塌 糊 涂 。 何 参 谋 长 大 发 脾 气 ： “ 是 我 讲 还 是 他 讲 ? 他 有 权 改 我 的 稿 子 么 ? ” 司 徒 知 道 闯 了 大 祸 ， 急 忙 亲 自 来 三 十 八 师 找 何 参 谋 长 道 歉 ， 并 说 他 自 己 做 这 次 演 讲 的 翻 译 。 翻 译 员 的 头 头 出 马 ， 事 件 才 平 息 。 事 后 我 们 几 个 人 聊 这 件 事 我 自 认 水 平 低 ， 无 把 握 。 大 家 说 如 果 我 们 当 初 尽 力 承 担 这 次 翻 译 就 不 会 出 这 件 事 。 结 论 是 我 们 要 努 力 提 高 自 己 的 业 务 水 平 。 当 时 已 经 传 出 来 麦 克 阿 瑟 和 史 迪 威 不 和 的 消 息 。 史 迪 威 力 主 以 美 国 装 备 武 装 和 训 练 中 国 军 队 ， 然 后 在 中 国 大 陆 消 灭 日 军 。 麦 帅 认 为 这 样 太 费 时 费 事 了 ， 不 如 以 海 军 为 主 ， 越 岛 前 进 ， 攻 击 日 本 本 土 。 有 人 认 为 史 迪 威 之 言 对 中 国 最 为 有 利 。 有 人 从 后 勤 的 观 点 出 发 ， 以 为 麦 帅 的 战 略 最 合 算 。 打 几 个 岛 不 难 ，战 船 大 炮 轰 它 三 天 ， 把 小 岛 轰 平 为 止 。 然 后 由 陆 战 队 登 陆 ， 清 理 战 场 ， 就 可 以 再 进 一 步 ， 到 最 后 当 战 斗 机 可 以 到 达 日 本 本 土 的 岛 屿 落 入 了 美 国 之 手 时 ， 就 可 以 日 夜 轰 炸 日 本 了 。 这 种 理 论 很 能 启 发 思 想 ， 与 下 棋 、 与 打 桥 牌 有 同 样 功 效 。 可 惜 我 们 这 些 小 人 物 的 话 并 无 实 效 。 另 两 次 是 派 我 做 孙 立 人 的 临 时 副 官 。 第 一 次 是 去 萨 地 亚 (Sadia), 去 看 印 度 边 境 的 部 队 。 当 地 的 军 事 长 官 是 个 上 尉 ， 对 我 们 十 分 客 气 ， 设 了 盛 宴 招 待 我 们 。 他 太 太 说 ， 他 家 招 待 很 多 官 员 ， 但 是 招 待 一 个 将 军 还 是 第 一 次 。 他 的 房 子 在 丛 密 的 树 林 旁 边 ， 很 大 很 精 致 。 我 和 一 个 卫 士 和 孙 立 人 一 辆 吉 普 车 开 到 上 尉 的 家 门 口 。 孙 和 我 下 车 进 入 他 家 ， 卫士及司机就留在车子上 。 入门要在访客留言簿上签字留念 ， 这是派头 。 谈 话 开 始 ，孙 就 问 他 有 多 少 人 ，上 尉 说 一 连 ， 大 约 3 0 人 ， 头 目 是 个 上 士 ， 都 是 印 度 人 。 “ 进 行 什 么 教 练 ， ” “ Closed-Order drill”, 我 猜 想 是 操 场 教 练 。后 来 孙 说 应 该 是 “ 制 式 教 练 ” 。 大 概 就 是 “ 立 正 、 稍 息 、 左 右 转 、 看 齐 、 报 数 之 类 ” , 是 当 兵 入 伍 的 初 级 训 练 ， 至 于 班 排 教 练 就 没 有 了 。 “ 军 器 么 , 都 是 残 旧 步 枪 ， 连 你 带 的 冲 锋 枪 也 没 有 ， 有 步 枪 就 够 了 。 ” 可 见 殖 民 地 统 治 者 对 本 地 居 民 是 有 戒 心 ， 经 常 提 防 的 。 谈 话 完 毕 就 入 席 吃 饭 。 我 坐 在 师 长 旁 边 ， 一 入 席 我 就 拿 了 右 手 边 的 餐 巾 ， 师 长 笑 了 一 下 说 ： “ You've taken my napkin” ( 译 文 “ 你 拿 了 我 的 餐 巾 了 ” ) , 我 赶 忙 道 歉 。 幸 亏 上 尉 夫 妇 都 是 老 交 际 ， 装 作 没 有 看 见 就 过 去 了 。 孙 师 长 知 道 我 是 学 生 出 身 ， 不 惯 于 吃 正 规 西 餐 ， 也 没 有 说 我 半 句 ， 但 我 没 有 十 分 注 意 这 些 餐 桌 规 矩 ( Table manner), 又 是 一 次 教 训 。 饭 间 又 谈 到 日 本 侵 入 缅 甸 的 事 。 上 尉 说 ， 日 本 不 敢 侵 入 印 度 ， 他 们 怕 和 印 度 人 对 立 ， 英 国 人 统 治 更 为 方 便 。 这 上 尉 倒 有 点 政 治 头 脑 ， 当 时 日 本 人 的 确 没 有 侵 略 到 印 度 ， 一 次 缅 战 后 ， 加 尔 各 答( Calcutta) 成 了 美 国 的 大 仓 库 和 援 华 物 资 的 大 货 场 地 时 ， 日 本 飞 机 也 没 有 敢 碰 一 碰 印 度 。 1 9 4 0 年 丘 吉 尔 封 锁 滇 缅 公 路 三 个 月 就 是 向 日 本 示 好 ， 日 本 答 应 不 在 印 度 搞 事 。 这 些 帝 国 主 义 之 间 的 买 卖 ， 我 们 都 很 清 楚 ， 他 们 是 作 了 准 备 工 作 的 。 在 上 尉 家 吃 饭 时 ， 除 了 一 般 的 仆 人 之 外 ， 每 人 背 后 都 站 了 一 名 彪 形 大 汉 ， 腰 插 尼 泊 尔 弯 刀 ， 这 纯 然 是 派 头 ， 并 无 他 意 。 饭 后 主 人 带 客 人 看 看 他 的 花 园 。 花 园 里 有 很 多 花 ， 但 也 有 很 多 竹 子 。 孙 说 竹 子 值 钱 ， 可 以 教 导 老 百 姓 做 竹 子 工 ， 是 很 好 的 生 意 。 上 尉 却 没 有 兴 趣 ， 他 说 这 些 人 民 十 分 愚 蠢 ， 又 迷 信 ， 让 他 们 自 己 去 想 办 法 吧 。 一 个 地 方 的 长 官 不 去 为 老 百 姓想办法 ， 真 是 殖 民 地 特 有 的 现 象 。 第 二 次 当 副 官 是 孙 立 人 游 不 丹 、 尼 泊 尔 和 锡 金 几 个 小 国 。 那 次 先 到 避 暑 胜 地 大 吉 岭 ， 住 在 “ 额 菲 尔 士 峰 大 旅 馆 ” ( Hotel Mount Everist) 。我 和 卫 士 一 个 房 间 ， 孙 一 个 房 间 。 大 饭 厅 只 三 面 有 墙 。 面 向 群 山 的 一 面 完 全 无 墙 ， 又 无 栏 杆 。 空 气 十 分 凉 快 。 我 说 额 菲 尔 士 峰 真 好 看 ， 孙 说 ： “ 你 这 个 人 怎 么 不 仔 细 看 看 说 明 书 。 这 里 看 见 的 是 康 清 僧 伽 峰 ， 是 第 二 峰 。 额 菲 尔 士 峰 这 里 看 不 见 呢 ! ” 我 自 认 未 看 见 说 明 书 。 “ 不 看 书 ? 怎 么 可 以 不 看 书 ? 陈 福 田 先 生 没 有 说 么 ? ” 我 说 “ 陈 先 生 盯 得 很 紧 ， 指 定 参 考 书很多。都看不完。” “ 那 不 够 ， 要 多 看 杂 书 ， 增 加 知 识 ， 是 你 们 这 一 辈 子 的 最 大 任 务 ” 。 饭 厅 十 分 静 。 男 人 都 穿 黑 绒 深 色 的 西 服 ， 打 领 带 。 妇 女 们 也 有 盛 装 的 ， 也 有 淡 妆 的 ， 还 有 几 个 老 太 太 ， 天 天 坐 同 一 张 桌 子 ， 同 一 个 座 位 ， 前 面 摆 了 几 瓶 维 他 命 之 类 的 药 品 。 侍 者 对 她 们 似 乎 特 别 用 心 。 孙 说 ： “ 这 些 人 一 定 是 旅 馆 的 老 顾 客 ， 一 定 是 印 度 的 军 政 首 长 的 家 属 ， 否 则 付 不 起 这 个 钱 。 殖 民 地 官 员 就 是 赚 大 钱 享 清 福 的 人 。 ” 到 了 下 午 四 五 点 钟 之 间 有 饮 茶 时 间 ， 到 客 厅 的 人 不 多 ， 都 逛 街 去 了 。 这 时 人 们 的 服 装 似 乎 浪 漫 一 些 ， 有 穿 大 花 大 叶 的 夏 威 夷 衬 衣 入 座 的 ， 有 穿 浅 黄 色 西 服 入 座 的 ， 喝 一 杯 咖 啡 ， 食 一 件 西 点 就 完 事 了 。 有 一 个 大 概 是 养 病 的 人 在 埋 头 看 书 ， 大 家 也 不 以 为 意 ， 比 较 随 便 。 这 天 下 午 赶 去 锡 金 会 当 地 英 国 的 高 级 专 员 ， 同 时 会 见 的 是 一 个 十 六 七 岁 的 男 童 —锡 金 的 王 子 。专 员 说 ，他 的 任 务 就 是 要 把 锡 金 变 成 独 立 的 国 家 。 专 员 是 一 位 爵 士 ( 什 么 爵 士 忘 记 了 ) , 年 纪 六 十 左 右 ， 他 说 他 薪 水 很 高 ， 他 太 太 住 在 伦 敦 。 一 年 来 这 里 住 两 个 月 就 回 去 。 他 还 有 夫 妇 分 居 津 贴 。 他 的 屋 子 很 大 ， 仆 人 也 很 多 ， 反 正 当 地 人 力 便 宜 。 他 没 有 宴 请 我 们 ， 不 过 仍 然 十 分 客 气 ， 说 了 许 多 客 套 话 。会 见 以 后 ，我 们 去 逛 街 。 到 一 家 卖 纪 念 品 的 小 店 ， 孙 买 了 两 把 弯 刀 ， 送 了 一 把 给 我 。 我 表 示 十 分 感 谢 ， 并 说 ， 抗 战 胜 利 后 一 定 把 这 刀 挂 在 我 家 客 厅 正 中 ( 后 来 我 把 这 刀 和 一 幅 一 比 四 点 五 的 野 人 山 全 图 以 及 两 块 日 本 兵 用 来 缠 在 头 上 的 “ 武 运 长 久 ” 旗 子 ， 都 带 到 香 港 老 家 中 。 我 对 妈 妈 说 ， 以 后 会 对 我 的 孩 子 解 释 这 些 东 西 的 作 用 和 来 历 。 全 面 胜 利 后 ， 香 港 警 察 局 通 告 大 家 要 交 出 危 险 品 ( 我 妈 胆 子 小 ， 所 有 纪 念 品 ， 就 此 全 完 蛋 了 ) 。 孙 师 长 还 参 观 了 一 间 庙 宇 ， 细 看 一 些 佛 像 ， 还 下 了 定 金 买 了 一 幅 ， 还 写 了 地 址 以 后 有 没 有 收 到 亦 就 不 知 了 。 过 了 一 天 又 去 尼 泊 尔 的 加 德 满 都 。 奇 怪 的 是 ， 这 里 中 国 人 很 多 ， 孙 和 一 些 侨 界 领 袖 人 物 见 过 面 。 二 十 二 师 官 佐 许 多 家 属 也 住 在 这 里 ， 都 是 第 一 次 缅 战 败 后 从 国 内 飞 到 加 尔 各 答 ， 然 后 改 乘 火 车 来 的 。 显 然 是 认 为 万 一 要 回 国 ， 这里 进 入 西 藏 最 为 方 便 。 三 国 之 游 完 毕 ， 我 们 便 乘 火 车 去 加 尔 各 答 。 这 是 印 度 第 一 大 城 ， 当 时 人 口 比 上 海 还 多 。 孙 来 加 尔 各 答 不 是 来 游 览 ， 是 有 事 的 ， 他 去 参 观 过 美 国 购 买 的 十 层 大 厦 ， 现 在 用 作 SOs ( 援 华 物 资 总 部 ) , 是 新 成 立 的 。 孙 自 己 一 个 人 去 了 两 次 ， 大 抵 是 商 议 1 5 5 厘 米 大 炮 能 否 发 给 三 十 八 师 的 事 。 他 与 长 官 部 派 驻 三 十 八 师 的 联 络 官 也 讲 过 多 次 都 没 有 办 成 。 他 这 次 亲 自 出 马 ， 看 看 能 否 如 愿 。 当 时 美 国 装 备 中 国 军 队 最 大 的 大 炮 是 1 0 5 毫 米 的 ， 不 给 配 备 1 5 5 毫 米 的 。 最 后 大 概 是 没 有 成 功 ， 或 者 对 方 没 有 十 分 肯 定 的 回 复 之 类 ， 那 就 是 等 于 拒 绝 了 。 我 当 然 没 有 问 过 他 这 回 事 ， 因 为 “ 与 你 无 关 的 事 你 不 要 胡 乱 打 听 ” , 这 句 话 我 是 记 住 的 。 又 回 到 蓝 姆 伽 这 个 基 地 ， 各 种 训 练 都 加 紧 进 行 。 我 被 分 配 到 骡 马 训 练 班 ， 学 打 马 掌 。 在 这 里 我 学 会 了 骑 马 ， 只 学 会 快 步 小 跑 ， 不 会 大 跑 ， 没 有 场 地 也 没 有 时 间 。 后 又 调 到 工 兵 班 去 。 本 来 有 是 个 工 科 出 身 的 作 译 员 的 闹 情 绪 ， 调 走 了 ， 我 是 临 时 补 上 。 在 这 班 上 我 又 出 了 一 次 洋 相 。 那 是 一 次 实 地 讲 课 ， 孙 师 长 也 来 参 观 。 教 官 讲 到 架 桥 术 ， 强 调 “ 临 时 快 速 ， 就 地 取 材 ” 的 办 法 ， 用 十 来 条 小 艇 向 流 水 方 向 并 排 ，各 艇 都 用 绳 子 与 两 岸 拉 紧 ， 要 拉 住 大 树 或 埋 入 地 下 的 大 石 头 ， 然 后 铺 上 木 板 ， 便 成 为 行 人 桥 了 。 他 说 这 是 Ponton bridge, 我 一 生 未 走 过 这 种 桥 ， 一 下 子 译 不 出 来 。 幸 而 师 长 在 旁 边 ， 他 低 声 向 我 提 示 ： “ 浮 桥 ” , 这 课 才 能 讲 下 去 。 后 来 师 长 对 我 说 ： “ 我 早 说 你 杂 书 看 得 少 ， 知 识 不 够 ， 这 浮 桥 很 多 风 景 区 都 有 的”。我又得了 一 次教训。 下 班 了 ， 我 的 吉 普 车 载 了 四 位 客 人 ， 师 长 另 有 一 辆 小 车 。 我 先 走 ， 路 太 窄 ， 转 弯 困 难 。我 转 了 个 急 弯 ，给 师 长 看 见 了 ， 他 叫 道 ： “ 你 不 要 乱 开 车 ， 后 面 的 人 坐 得 重 心 很 高 ， 急 弯 很 容 易 把 人 摔 出 去 。 这 叫 做 “ 离 心 力 ” ( 译 文 “ Centrifugal force”), 知 道 吗 ? ” 我 说 中 学 物 理 老 师 都 教 过 ， 可 是 到 时 就 忘 记 了 ! “ 这 是 不 读 书 之 害 ! ” 师 长 车 子 先 走 了 ， 我 车 子 后 面 一 个 排 长笑 着 说 ： “ 你 算 运 气 ， 没 有 骂 你 一 顿 哩 ! ” 后 来 我 问 问 各 翻 译 员 ， 原 来 他 们 偶 尔 也 挨 过 首 长 的 训 。 有 一 个 开 车 太 快 的 受 警 告 ： “ 我 通 知 宪 兵 以 后 不 许 你 开 车 ” , 幸 亏 首 长 没 有 执 行 他 的 禁 令 ， 那 翻 译 官 到 现 在 还 是 开 着 小 吉 普 到 处 跑 ， 而 且 开 得 不 慢 ! 翻译 同 时 也 是 学 习 。 一 个 学 电 机 同 学 分 配 到 无 线 电 组 ， 后 来 自 己 成 了 专 家 。 学 汽 车 专 业 的 学 会 了 大 拆 大 修 汽 车 的 技 术 。 有 一 个 译 员 最 奇 怪 ，他 成 了 正 式 军 人 ， 委 任 为 炮 兵 营 的 副 官 。 他 学 会 装 药 、 送 弹 、 拆 炮 、 装 上 骡 子 的 背 架 等 技 术 ， 炮 兵 营 也 已 离 不 开 他 。 美 国 新 发 明 的 贝 雷 式 桥 也 给 中 国 翻 译 ( 工 科 出 身 的 ) 学 会 了 ， 胜 利 后 到 大 学 教 书 ，还 把 这 些 新 知 识 编 入 教 材 中 。 蓝 姆 伽 的 学 习 生 活 完 毕 ， 就 转 去 亚 森 省 的 雷 多 地 区 ， 进 行 “ 实 地 教 练 ” ,就 是 到 丛 林 区 学 “ 热 带 雨 林 的 战 斗”。 到 了 雷 多 ， 看 见 到 处 都 是 美 国 的 工 兵 ， 他们 十 分 机 械 化 ， 推 土 机 、 挖 泥 机 、 压 路 机 、 起 重 机 到 处 都 是 。 我 军 的 任 务 就 是 在 美 工 兵 之 前 ， 赶 走 日 本 兵 ， 国 内 也 派 了 一 个 工 兵 团 来 帮 忙 。 机 械 的 事 由 美 工 兵 负 责 ， 中 国 工 兵 负 责 路 旁 的 排 水 沟 和 短 的 桥 梁 ， 部 队 则 训 练 山 地 行 军 等 。 这 个 阶 段 由 部 队 长 自 行 掌 握 。 像 掩 蔽 部 的 修 筑 ， 中 国 部 队 偏 重 于 危 险 地 带 ， 美 军 则 强 调 土 质 要 高 而 且 排 水 容 易 ， 双 方 各 有 理 由 。 掩 蔽 部 是 战 斗 的 日 常 工 作 ， 中 国 兵 多 是 农 民 出 身 ， 挖 土 乃 拿 手 好 戏 ， 做 的 掩 蔽 部 做 得 最 快 ， 美 军 比 不 上 。 但 一 检 查 就 发 现 上 面 的 木 料 不 够 ， 不 能 抵 受 七 五 炮 弹 的 轰 击 。 有 些 顶 盖 是 小 树 枝 芭 蕉 叶 等 ， 手 榴 弹 都 顶 不 住 ， 得 要 返 工 。 也 有 练 习 树 上 机 枪 巢的 项 目 。 这 是 日 本 军 的 专 长 ， 我 军 学 了 来 ， 自 己 用 。 不 过 这 一 次 我 们 是 进 攻 性 的 ， 不 是 防 守 性 的 ， 所 以 部 队 对 此 并 不 热 心 学 习 ， 但 是 对 击 毁 树 上 枪 巢 训 练 了 多 次 ， 颇 有 成 效 。 每 次 锻 炼 ， 部 队 长 和 美 联 络 官 都 亲 自 检 查 。 做 得 好 不 好 都 有 评 价 。 进入丛林作战 几 个 月 很 快 就 过 去 了 。 1 9 4 3 年 的 4 月 开 始 反 攻 缅 甸 ， 也 开 始 了 我 从 军 生 活 的 第 四 阶 段 。 进 军 路 线 是 由 雷 多 南 下 ， 直 穿 过 荒 山 野 岭 到 达 胡 康 河 谷 ( Hukawawng Valley), 一 面 进 军 ， 一 面 作 战 ， 经 历 大 小 二 十 余 次 。 每 次 联 络 官 都 要 带 着 译 员 去 战 场 数 死 尸 。 因 为 史 迪 威 知 道 中 国 部 队 经 常 多 报 敌 人 伤 亡 数 字 ， 对 自 己 的 伤 亡 人 数 却 少 报 ，所 以 各 部 的 联 络 官 都 奉 命 常 去 医 院 查 记 录 ， 看 某 部 的 人 员 是 否 在 医 院 。 战 斗 后 则 查 敌 人 死 的 数 字上报 ， 不 能 作假 ， 自 吹 自 擂 ， 说 本 部 队 杀 敌 多 少 千 万 等 等 。 联 络 官 去 ， 翻 译 必 然 同 去 ，所 以 战 地 译 员 不 能 怕 看 死 人 ，无 论 多 难 也 得 要 看 ，这 是 功 课 ，必 须 做 的。 三 十 八 师 师 长 及 师 部 一 行 人 等 进 人 丛 林 头 一 天 ， 还 带 了 十 来 匹 马 ， 准 备 到 中 、 下 缅 甸 都 骑 马 。 美 国 工 兵 好 开 玩 笑 ， 林 子 入 口 一 个 招 牌 大 书 “ Hell Gate” ( 地 狱 之 门 ) ( 由 印 度 雷 多 进 入 缅 甸 有 一 处 地 名 “ 鬼 门 关 ” ) , 我 的 心 也 为 之 一 震 。 自 己 是 否 对 ? 这 是 否 生 死 关 头 ? 正 思 想 间 忘 了 在 蓝 姆 伽 骡 马 班 学 来 的 一手 ， 用 手 摸 着 马 身 一 面 走 向 马 后 ，马 就 不 会 惊 ，不 会 踢 你 。 我 忘 记 了 这 办 法 ，走 到 一 匹 马 后 ， 那 马 飞 起 一 脚 ， 踢 个 正 着 ， 打 中 我 身 子 的 左 腰 部 。 一 下 子 ， 人 人 都 看 着 我 ， 我 只 能 “ 顶 硬 上 ” ( 粤 语 硬 挺 过 去 之 意 ) , 师 长 急 问 ， 要 担 架 么 , 我 摇 摇 头 。 一 下 子 用 劲 ， 上 了 我 的 马 。 周 围 的 人 发 出 赞 扬 之 声 。 师 长 也 微 笑 说 跟 着 来 吧 。 大 家 就 上 马 慢 走 了 。 这 是 最 初 的 一 天 。 第 二 天 有 情 报 说 前 线 俘 到 一 个 日 本 哨 兵 ， 他 供 说 日 本 的 “ 狙 击 手 奉 命 专 打 骑 马 的 官 员 ” 。 孙 师 长 立 刻 下 令 全 体 人 员 下 马 。 有 一 天 战 事 稍 为 平 静 ， 联 络 官 与 一 位 翻 译 都 出 去 了 ， 指 挥 所 内 只 留 参 谋 长 坐 阵 。 忽 然 听 得 很 近 的 轻 机 枪 声 ， 我 们 几 个 人 立 即 拿 起 武 器 。 不 一 会 ， 翻 译 先 回 到 师 部 ， 说 联 络 官 Majer Tilt 被 打 死 了 。 大 家 吃 了 一 惊 ， 参 谋 处 长 和 我 一 齐 跑 去 看 ， 因 为 声 音 很 近 ， 看 见 联 络 官 的 尸 体 横 陈 在 小 路 上 ， 旁 边 是 一 个 日 本 兵 ， 浑 身 发 抖 ， 那 人 会 说 中 国 话 ， 他 说 ， "" 我 是 台 湾 人 ， 让 日 本 人 强 迫 来 这 里 打 仗 的 ， 今 天 是 偷 听 电 话 的 日 子 ， 两 个 日 本 兵 和 我 从 小 路 走 到 这 里 ， 找 到 你 们 的 电 话 线 ， 就 切 断 了 它 ， 接 上 我 的 耳 机 偷 听 。 等 了 很 久 没 有 人 通 话 ， 忽 然 有 两 个 人 走 上 来 ， 一 个 是 洋 人 ， 一 个 是 中 国 军 人 ， 日 本 兵 慌 忙 拿 起 洋 枪 时 ， 那 洋 人 应 声 而 倒 ， 那 中 国 人 却 往 那 方 向 跑 了 ” 。 一 会 师 长 回 来 了 ， 听 了 汇 报 ， 立 刻 和 长 官 部 通 话 ， 报 告 三 十 八 师 联 络 官 Majer Tilt 的 死 讯 。 美 军 总 部 说 很 快 就 派 人 来 接 替 联 络 官 的 位 置 。 那 俘 虏 后 来 留 三 十 八 师 补 上 一 个 列 兵 的 名 字 ， 因 为 他 会 搞 听 电 话 的 技 术 ， 定 为 一 等 列 兵 ， 胜 利 后 被 送 回 台 湾 老 家 。 由 雷 多 起 一 路 打 下 胡 康 河 谷 ( 中 心 是 孟 关 ) 大 小 二 十 余 战 都 告 胜 利 ， 我 师 逐 步 南 下 ， 到 1 9 4 4 年 7 月 就 到 达 孟 关 ( Moingkwan) 。 孟 关 前 的 大 空 地 还 有 许 多 汽 车 烧 剩 下 的 残 体 ， 这 都 是 一 年 多 以 前 杜 聿 明 北 走 入 山 时 焚 烧 的 车 辆 。 我 们 进 军 的 小 路 旁 ， 杜 军 在 野 人 山 胡 闯 时 的 人 骨 也 有 不 少 。 我 和 几 个 翻 译 谈 过 这 些 人 死 得 多 痛 苦 ， 他 们 的 牺 牲 确 是 可 敬 的 。 无 衣 无 食 ， 在 无 希 望 中 死 去 。 我 们 及 死 者 的 责 任 更 加 重 大 了 ( 昆 明 西 南 联 大 旧 址 ， 即 现 今 的 云 南 师 范 大 学 ， 校 内 有 一 座 大 石 碑 ， 有 文 字 纪 念 西 南 联 合 大 学 的 历 史 功 绩 ， 碑 后 就 有 我 百 名 抗 战 中 从 军 的 大 学 生 ， 其 中 前 十 名 都 是 在 野 人 山 牺 牲 的 ) 。 过 了 孟 关 ， 下 一 个 目 标 就 是 密 支 那 。 这 是 缅 北 第 一 大 城 市 ，平 常 人 口 百 来 万 ， 战 时 人 都 吓 跑 了 。 三 十 八 师 过 了 库 芒 山 区 ， 长 官 部 令 三 十 八 师 休 息 ， 让 别 的 部 队 来 打 。 史 迪 威 决 定 让 美 军 来 指 挥 这 一 场 攻 城 之 战 。 他 心 目 中 一 是 想 显 一 显 美 国 人 的 本 领 ， 第 二 是 想 美 国 兵 也 参 战 取 得 打 仗 经 验 。 不 料 人 算 不 如 天 算 ， 连 攻 两 个 月 都 攻 不 下 ， 美 军 指 挥 官 换 了 两 个 都 不 成 ， 到 第 三 任 才 占 了 机 场 ， 以 后 又 用 了 四 五 天 才 进 入 市 区 。 三 十 八 师 于 是 入 城 ， 这 时 三 十 八 师 正 式 改 称 新 一 军 ， 三 十 八 师 师 长 由 原 一 一 四 团 团 长 李 鸿 升 任 ， 孙 立 人 为 新 一 军 军 长 。 一 天 ， 孙 师 长 召 见 我 和 三 十 八 师 一 一 二 团 连 长 孙 蔚 民 ， ( 后 因 功 晋 升 营 长 ) 。我 很 疑 惑 叫 一 位 连 长 和 我 一 起 见 他 ， 谈 些 什 么 ? 见 了 以 后 才 知 ，原 来 这 位 连 长 极 有 能 力 。 孙 希 望 三 十 八 师 成 为 第 一 个 打 破 三 年 封 锁 的 军 队 。 因 此 他 决 定 派 出 一 个 加 强 连 ， 再 加 一 个 重 机 枪 班 或 一 个 小 迫 击 炮 班 。 还 有 一 排 美 军 ， 约 3 0 多 人 一 起 ， 由 一 个 中 尉 率 领 ， 成 立 一 个 中 美 混 合 支 队 由 密 支 那 向 东 行 进 。 走 到 国 界 的 地 方 ， 与 国 内 远 征 军 打 腾 冲 的 部 队 派 出 的 支 队 会 合 ， 就 算 成 功 。 这 个 动 作 并 无 实 际 意 义 ， 因 为 这 条 小 路 几 十 年 没 有 多 少 人 走 过 ， 太 困 难 ， 不 能 运 输 物 资 ， 物 资 运 输 还 是 靠 两 年 以 来 的 老 办 法 ， 由 美 国 飞 机 担 任 ( 驼 峰 飞 行 ) 。 不 过 此 举 虽 无 实 际 意 义 ， 却 可 以 提 高 国 内 部 队 的 士 气 。受 命 之 初 ， 我 和 连 长 立 即 去 参 谋 处 拿 地 图 ， 一 看 吓 了 一 跳 ， 原 来 是 1 9 2 5 年 英 国 殖 民 地 测 绘 局 绘 制 的 ， 而 且 还 有 许 多 一 块 一 块 的 空 白 ， 写 着 Unserveyed area ( 未 经 测 绘 地 区 ) 。地 图 比 例 是 一 英 寸 比 4 . 5 英 里 。 连 长 拿 手 指 一 量 ， 约 有 八 英 寸 距 离 ， 才 到 边 境 国 界 之 处 。 连 长 说 一 格 一 英 寸 ， 等 于 4 . 5 英 里 ， 即 全 长 约 1 2 0 华 里 。 连 长 充 满 信 心 以 为 他 的 弟 兄 可 以 应 付 。 我 提 醒 他 算 得 单 程 是 4 0 0 多 里 ， 如 上 山 下 山 的 倾 斜 面 ， 可 以 多 算 3 倍 ， 就 是 1 2 0 0 里 ， 说 不 定 还 有 湖 、 河 之 类 的 “ 拦 路 虎 ” 得 要 绕 大 弯 才 能 前 进 有 极 困 难 的 地 形 也 许 要 用 绳 子 一 个 一 个 地 过 去 。 在 大 学 念 书 时 我 跟 地 质 学 系 的 同 学 去 找 化 石 ， 有 些 地 形 十 分 难 办 ， 不 知 怎 样 过 去 。 “ 你 们 老 百 姓 过 不 去 的 ， 我 们 去 总 有 办 法 ， 否 则 要 我 们 干 什 么 ? ” 他 军 人 气 太 重 ， 我 不 好 多 说 就 算 了 。 这 支 队 的 行 军 队 形 是 这 样 的 ， 本 队 之 前 约 1 0 0 米 有 警 界 排 、 约 百 米 之 前 有 尖 兵 。 尖 兵 是 哨 兵 ， 以 拿 砍 刀 开 路 ， 特 别 辛 苦 。 连 长 叫 本 队 人 员 个 个 都 拿 大 头 砍 刀 一 把 ， 顺 手 把 路 扩 宽 ， 回 程 好 走 得 多 。 沿 途 路 过 几 个 驿 站 早 已 破 烂 不 堪 ， 许 久 没 有 人 烟 了 。 幸 而 没 有 碰 到 大 湖 大 河 流 之 类 ， 大 部 分 是 前 人 走 过 的 小 路 。 快 到 目 标 地 时 ， 连 长 喝 令 大 家 休 息 。 他 问 电 台 的 人 “ 联 络 上 了 没 有 ” ? “ 联 络 上 了 ， 他 们 说 1 1 时 到 达 ” 。 连 长 看 看 手 表 ： “ 好 ， 再休息五分钟就是 。 ” 大家都忙于准备礼物 ， 我带的是一卷朱 古 力 糖 ， 连 长 带 的 是 一 包 饼 干 ， 洋 人 也 各 带 了 些 罐 头 食 品 等 等 。 爬 到 了 目 标 山 头 ， 大 家 张 目 望 祖 国 ， 仍 是 一 片 大 山 大 岭 。 洋 中 尉 说 “ 这 些 地 方 开 发 需 要 很 多 时 间 … … ” 也 不 是 太 困 难 ， 人 民 一 旦 组 织 起 来 ， 不 久 就 公 路 、 铁路都通 ， 土地大规模平整 ， 乡镇 、 城市自然起来 ， 人口一定增加 ， 有 人 有 土 地 ，自 然 有 办 法 ” , 我 说 。 其 实 我 是 引 用 地 质 系 一 个 老 师 的 话 ， 似 乎 学 问 大 的 人 总 是 乐 观 一 些 。 我 们 等 了 一 刻 钟 ， 腾 冲 方 面 的 人 就 到 了 。 大 家 一 齐 鼓 掌 庆 祝 “ 陆 地 上 打 破 封 锁 ” , 并 交 换 姓 名 、 礼 物 等 。 我 则 忙 于 为 两 个 中 方 领 导 和 一 个 美 方 中 尉 翻 译 。 支 队 回 程 更 快 。 走 了 四 天 就 到 密 支 那 。我 们 以 为 三 十 八 师 有 大 批 人 欢 迎 我 们 。 不 料 事 情 大 出 我 们 意 料 之 外 ， 我 们 排 好 队 伍 在 师 部 操 场 等 了 半 个 小 时 ， 师 长 都 没 有 下 来 。 连 长 急 了 ， 叫 我 上 去 看 看 ， 以 为 “ 你 去 最 好 ， 你 是 他 先 后 同 学 ， 他 不 会 骂 你 ” 。 我 上 到 二 楼 ， 看 见 孙 的 卫 士 。 “ 什 么 事 ? 还 不 见 人 。 下 面 队 伍 等 了 好 久 了 ” , 我 说 。 “ 在 睡 午 觉 呢 ” 。 我 和 卫 士 谈 了 一 阵 ， 我 故 意 大 声 说 话 ， 希 望 师 长 醒 来 ， 但 没 有 结 果 ， 只 好 下 楼 告 诉 连 长 。 又 等 了 半 小 时 ， 连 长 没 有 办 法 ， 只 好 解 散 队 伍 。 我 心 里 奇 怪 。 电 台 老 早 报 告 我 们 回 来 的 日 期 和 时 刻 ， 军 长 不 会 不 知 道 的 ， 怎 么 会 这 样 令 人 失 望 ? 那 些 老 美 都 摇 头 。 后 来 想 一 定 是 政 治 上 的 考 虑 。 长 官 部 的 大 头 都 是 老 黄 埔 ，一 向 和 孙 貌 合 神 离 ， 他 们 也 许 以 为 孙 这 次 又 “ 抢 了 彩 ” , 心 里 不 高 兴 ， 孙 为 了 小 心 ， 不 要 把 事 情 闹 大 ， 取 消 了 这 次 欢 迎 亦 未 可 知 。 部 队 中 有 这 样 的 复 杂 关 系 。 老 美 是 不 会 明 白 的 。 三 十 八 师 又 接 到 命 令 ， 下 一 个 目 标 是 八 莫 ( Bhamo) 。 八 莫 是 缅 北 大 城 市 ， 有 机 场 。 拿 下 八 莫 ， 公 路 就 直 通 昆 明 了 。 打 密 支 那 的 部 队 打 了 几 个 月 ， 也 该 休 息 了 。 现 在 轮 到 三 十 八 师 去 拔 八 莫 这 个 钉 子 了 。 打 了 差 不 多一个月还没有拿下来 。 日本兵这时虽大势已去 ， 还是坚守不降 。 有 一 次 长 官 部 派 人 来 察 看 ， 三 十 八 师 李 师 长 亲 自 招 待 ， 一 齐 上 前 去 视 察 。 十 多 辆 大 小 汽 车 一 路 开 到 八 莫 以 北 不 能 再 前 进 的 地 方 停 下 来 。 大 家 走 路 到 了 一 个 小 山 后 面 。 师 长 叫 大 家 停 止 前 进 ， 大 约 千 米 以 外 ， 就 是 敌 人 了 。 我 们 在 小 丘 后 面 当 然 安 全 。 小 丘 之 西 还 有 一 个 高 地 是 我 们 的 阵 地 ， 那 里 可 以 用 望 远 镜 看 到 敌 军 的 情 况 。 但 是 两 个 高 地 之 间 有 一 块 开 阔 地 ，南 面 约 7 0 0 米 以 外 就 是 敌 人 。 哨 兵 说 ， 日 军 向 这 里 打 过 枪 的 。 孙 军 长 叫 我 们 不 要 看 敌 人 ， 只 要 看 地 面 ， 一 下 子 冲 过 去 。 头 一 批 过 去 了 ， 我 在 第 二 批 之 内 。 走 到 一 半 忽 然 有 枪 声 ， 是 点 射 ， 两 次 ， 每 次 四 五 发 。 我 心 一 慌就 跌 了 一 跤 。 跟 在 后 面 的 参 谋 处 处 长 把 我 扶 起 说 “ 不 要 怕 ， 那 是 我 们 的 压 制 火 力 ， 让 对 方 不 敢 打 枪 的 ” 。 我 鼻 子 流 了 不 少 血。 我 们 一 齐 到 对 面 的 小 高 地 走 下 几 级 一 看 ， 原 来 是 个 大 厅 ! 显 然 是 连 日 加 工 赶 筑 来 欢 迎 大 官 的 。 这 次 中 美 官 员 都 有 ， 共 十 来 人 。 大 家 开 我 玩 笑 ， 我 也 无 所 谓 ， 在 战 地 跌 跤 流 鼻 血 是 常 事 。 电 台 一 打 开 ， 主 管 长 官 部 的 大 人 物 和 一 些 没 有 来 的 高 官 说 个 没 完 。 同 来 的 联 络 官 也 和 总 联 络 官 通 话 。 战 场 负 责 的 指 挥 官 向 各 级 高 官 汇 报 完 了 之 后 ， 继 续 是 一 番 问 答 。 长 官 部 的 翻 译 头 头 也 在 座 ， 我 便 躲 在 一 角 休 息 ， 擦 去 鼻 血 ， 一 个 医 务 人 员 来 整 理 了 一 番 ， 我 就 趁 机 在 椅 子 上 打 盹 。 醒 来 时 ， 人 已 星 散 ， 只 剩 下 一 一 三 团 团 长 ( 防 区 的 最 高 负 责 人 ) 和 三 十 八 师 的 参 谋 处 长 两 位 上 校 在 细 谈 。 他 们 刚 谈 完 我 也 就 醒 了 ， 正 好 一 块 走 。 第 二 天 我 接 一 一 三 团 团 长 的 电 话 ， 要 我 今 天 一 定 去 他 的 团 指 挥 所 ， 有 要 事 要 做 。 我 按 时 去 ， 看 见 他 对 着 一 部 电 台 ， 正 在 试 机 。 他 告 诉 我 今 天 要 来 一 小 队 轰 炸 机 配 合 作 战 ， 要 清 除 仍 在 八 莫 顽 抗 的 残 敌 。 我 当 然 高 兴 , 搞 这 个 一 定 要 懂 “ 坐 标 ” 定 位 法 。 我 中 学 时 在 解 拆 几 何 ( Analytical geometry ) 课 中 学 会 了 。我 甚 为 镇 定 ,等 着 上 面 的 信 号 来 了 我 会 马 上 发 出 目 标 的 坐 标 。 不 过 一 会 儿 , 团 长 说 “ 根 据 地 面 观 察 员 的 报 告 , 是 偏 西 三 十 码 ” 。 于 是 再 来 一 次 。 这 一 次 命 中 了 。 团 长 又 说 “ 目 标 转 移 ” , 我 照 译 给 上 面 的 队 长。 这 一次 是 炸 城 南 边 的 地 堡 。 炸 弹 下 去 , 血 肉 横 飞 。 做 战 场 译 员 的 人 必 须 很 “ 冷 静 ” ,不 能 冲 动 , 更 不 要 害 怕 , 不 能 滥 用 同 情 心 。 炸 地 堡 成功 了 。团 长 说 , 在 外 国 打 仗 真 容 易 , 一 个 申 请 马 上 就 来 , 立 刻 有 效 。 在 国 内 打 仗 却 没 有 这 么 容 易 , 真 痛 快 ! 一 个 排 长 似 的 人 进 来 说 “ 明 天 的 坦 克 算 了 吧 ! ” “ 没 有 需 要 了 么 ? ” “ 不 必 要 了 。 这 些 大 家 伙 走 得 慢 , 声 音 又 大 , 来 时 2 0 英 里 外 都 地 震 一 样 , 人 家 早 知 道 了 , 早 把 平 射 炮 对 准 你 的 来 路 打 坏 了 车 子 不 能 动 , 还 要 我 们 步 兵 掩 护 才 能 拖 走 , 太 麻 烦 。 ” 于 是 团 长 就 电 长 官 部 说 “ 前 天 定 下 的 坦 克 不 要 了 , 申 请 撤 回 ” 。 对 方 的 言 语 好 像 有 点 奇 怪 。 这么 厉 害 的 坦 克 来 帮 忙 也 不 要 了 , 我 最 初 也 有 点 想 不 通 。 但 是 打 仗 是 千 变 万 化 的 。 最 厉 害 的 武 器 , 在 特 别 环 境 下 可 能 变 为 无 用 。 天 下 许 多 事 情 都 是 如 此 。 不 知 这 是 否 所 谓 的 “ 辩 证 法 ” ? 一 一 三 团 的 “ 订 货 单 ” 撤 销 了 以 后 , 我 的 任 务 又 少 了 。 这 天 晚 上 我 就 在 那 大 掩 蔽 部 内 睡 了 一 觉 。 空 气 有 点 潮 湿 , 但 很 舒 服 。 当 战 场 翻 译 的 人 必 须 适 应 环 境 , 做 到 到 处 能 睡 觉 , 这 倒 是 能 难 倒 好 多 书 生 。 第 二 天 醒 来 已 是 9 时 。 团 长 说 他 一 早 就 已 开 车 去 东 边 防 地 末 端 看 过 , 没 有 什 么 痕 迹 , 哨 兵 也 说 不 出 个 所 以 然 , 反 正 对 方 阵 地 是 空 的 , 派 人 过 去 搜 索 过 ,活 的 人 一 个 也 没 有 。 有 人 说 是 昨 天 的 轰 炸 有 效 了 。 团 长 说 , 轰 炸 了 一 个 多 月 , 为 什 么 以 前 没 有 效 力 ? 我 说 效 力 是 要 累 积 的 。 团 长 有 些 心 慌 意 乱 。 围 得 铁 桶 似 的 , 敌 人 如 何 跑 ? 这 时 军 长 孙 立 人 、 师 长 李 鸿 也 来 电 询 问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 反 正 人 是 跑 了 , 这 是 肯 定 的 , 派 人 过 河 去 搜 索 过 。 师 长 传 令 : “ 三 十 八 师 校 官 以 上 明 天 早 上 9 点 全 部 集 中 在 出 事 地 点 , 有 重 要 事 情 宣 布 。 ” 那 一 天 大 家 都 去 , 团 长 早 已 站 在 那 里 , 低 着 头 , 没 有 人 理 睬 他 。一 会 儿 师 长 来 到 。 “ 大 家 知 道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吧 ? 被 围 半 个 多 月 的 敌 人 跑 了 , 怎 么 跑 的 ? 赵 团 长 , 你 有 什 么 话 要 说 的 ? ” “ 是 我 的 责 任 , 我 慌 忙 大 意 。我 接 受 处 分 。 “ 现 在 不 谈 处 分 , 这 是 以 后 的 事 , 现 在 是 搞 清 楚 事 实 , 弄 清 责 任 , 争 取 教 训 。 ” 师 长 说 “ 这 里 地 形 复 杂 , 哨 兵 的 位 置 在 那里”。 “ 在 高 地 上 是 我 站 的 岗 ” 一 个 兵 站 出 来 说 。 “ 这 片 高 地 下 河 的 斜 坡 很 陡 , 长 满 了 很 高 的 乱 草 和 大 小 树 , 下 面 是 河 滩 卵 石 的 。 ” 团 长 说 : “ 我 叫 过 他 注 意 四 周 动 静 ” 。 师 长 又 问 : “ 有 叫 他 注 意 卵 石 没 有 ” , “ 没 有 , 详 细 部 署 是 连 长 的 责 任 ” 。 “ 有 高 级 官 员 在 场 , 高 级 官 员 便 要 负 责 。 你 分 析 事 物 的 眼 光 应 该 比 班 长 好 些 , 是 么 ? ” 师 长 语 气 凌 厉 地 问 。 “ 我 大 意 疏 忽 了 , 大 皮 鞋 在 卵 石 上 跑 步 是 会 有 声 音 的 。 ” “ 你 又 不 对, 是 人 体 的 重 量 通 过 皮 鞋 , 压 下 卵 石 , 卵 石 才 发 生 咯 咯 之 声 。 声 音 不 是 皮 鞋 发 出 的 。 ” “ 我 没 有 多 想 这 问 题 。 ” “ 你 许 多 都 没 有 想 过 , 至 少 没 有 想 透 。 阵 地 是 你 自 己 挑 的 ， 不 是 我 硬 塞 给 你 的 ， 事 先 你 为 什 么 不 多 想 一 想 各 种 可 能 性 。我 跟 你 同 事 很 久 了 ，从 税 警 总 团 到 现 在 少 说 也 有 2 0 年 ” , 师 长 的 音 调 转 得 情 感 化 一 些 ， “ 今 天 这 样 我 是 不 得 已 的 ， 这 是 军 纪 的 大 问 题 ， 不 能 按 私 人 感 情 了 结 ， 这叫 ‘ 公 事 公 办 ’ ,知 道 么 ? 我 暂 时 不 处 分 你 ， 要 和 长 官 部 军 法 处 研 究 研 究 再 决 定 。 不 过 ， 你 今 天 起 ， 就 不 能 当 团 长 了 ， 大 家 以 后 不 要 多 谈 这 事 了 ， 越 谈 越 生 气 ， 散 会 ! ” ( 一 一 三 团 团 长 赵 荻 因 未 歼 八 莫 残 敌 ， 后 被 撤 职 。 打 了 胜 仗 还 被 撤 职 ， 新 一 军 治 军 之 严 可 见 一 斑。) 这 事 就 这 样 很 少 人 再 公 开 谈 论 了 。 不 过 还 有 一 根 小 尾 巴 ， 这 事 和 我 的 关 系 也 比 较 大 。 第 二 天 ， 孙 军 长 叫 我 去 军 部 谈 一 件 事 ， 还 有 一 个 陈 参 谋 。 陈 也 是 老 广 ，平 日 和 我 很 谈 得 来 。原 来 军 长 想 追 那 批 日 本 人 。 他 叫 人 连 夜 印 了 几 万 份 劝 降 书 ， 说 明 利 害 ， 叫 日 军 来 投 降 。 谁 也 知 道 这 可 能 性 甚 少 ， 被 围 时 不 降 ， 现 在 跑 出 来 了 ， 还 会 回 来 投 降 么 ? “ 否 则 就 让 他 们 再 尝 尝 大 面 积 轰 炸 的 味 道 ， 消 灭 他 一 半 也 好 ” 。 于 是 军 部 派 出 车 子 ， 到 了 机 场 ， 我 看 到 派 遣 飞 机 的 上 校 。他 说 接 到 指 令 了 ， 飞 机 也 预 备 好 了 ， 是 一 架 U-2 型 小 飞 机 。我 同 陈 参 谋 出 门 一 看 ， 这 飞 机 除 了 驾 驶 员 以 外 ， 只 能 坐 一 个 人 。 陈 参 谋 就 说 让 我 一 个 人 去 ， 要 指 挥 飞 机 师 往 哪 里 飞 最 好 ， 他 不 会 说 ， 我 会 ， 让 我 就 不 要 客 气 了 。 上 机 前 我 在 机 场 边 看 到 十 来 副 担 架 ， 那 是 预 备 用 小 飞 机 运 回 基 地 医 院 的 伤 兵 。 我 好 奇 心 大 ， 上 前 一 看 ， 是 个 十 七 八 岁 的 小 伙 子 。 我 问 他 怎 么 负 伤 的 ， 他 说 他 从 国 内 一 出 来 ， 就 分 配 到 坦 克 兵 团 。 前 几 天 ， 四 部 车 一 齐 出 动 ， 他 的 车 在 中 间 ， 发 生 了 故 障 ， 履 带 给 弹 片 或 石 头 卡 住 了 。 于 是 三 部 车 围 着 他 的 车 作 掩 护 。 他 下 车 去 修 理 ， 还 没 有 修 好 ， 那 车 子 就 发 动 了 ， 他 的 左 掌 正 好 在 履 带 和 齿 轮 间 ， 他 的 左 掌 就 此 断 送 了 。 这 时 飞 机 师 急 于 起 飞 ， 那 美 军 中 士 大 声 叫 去 登 机 ， 我 连 那 伤 兵 姓 名 都 来 不 及 问 一 问 。 飞 了 至 少 1 0 0 里 后 ， 我 在 地 图 上 指 出 估 计 日 本 可 能 的 藏 身 位 置 ， 飞 机 就 在 这 地 区 作 8 字 形 飞 行 。 我 拿 出 一 捆 传 单 ， 解 开 绳 子 ， 散 出 窗 外 。 散 发 完 毕 飞 机 转 头 就 走 ， 回 到 机 场 时 那 些 担 架 已 运 走 了 。 我 对 那 个 坦 克 兵 一 句 安 慰 他 的 话 都 没 有 说 就 让 他 走 了 ， 连 他 的 姓 名 都 来 不 及 问 。 我 心 里 有 点 内 疚 。 很 久 的 后 来 ， 我 还 在 《 联 大 通 讯 》 中 登 出 寻 人 的 消 息 呢 。 八 莫 收 复 后 ， 公 路 也 打 通 了 。 通 车 典 礼 是 大 事 ， 在 中 国 边 境 的 畹 町 ( Wanting) 举 行 。 宋 子 文 来 主 持 通 车 典 礼 ， 美 国 也 重 视 这 次 通 车 ， 第 一 支军队由一个准将率领大小约百辆汽车 ， 开人中国 。 当时日本大势已去 ， 欧 战 已 结 束 ， 希 魔 自 杀 ， 全 世 界 围 攻 一 个 日 本 ， 即 便 最 狂 的 疯 子 也 知 道 死 期 将 至。 驻 印 军 回 国 ， 全 由 美 空 运 。 由 缅 北 密 支 那 或 八 莫 起 飞 ， 直 至 广 西 南 宁 下 机 。 我 是 同 李 鸿 师 长 一 起 飞 昆 明 ， 过 了 两 天 再 飞 南 宁 的 。 按 行 军 计 划 先 到 贵 县 就 沿 公 路 南 下 湛 江 ， 去 接 应 美 方 的 船 队 ， 装 满 给 养 和 弹 药 ， 三 十 八 师 却 沿 海 直 下 香 港 。 师 至 玉 林 而 原 子 弹 已 下 ， 问 题 解 决 ， 我 的 抗 日 回 忆 录 也 到 此 了 结 了 。 作 者 简 介 ：关 品 枢 ， 曾 系 中 国 驻 印 军 新 三 十 八 师 翻 译 室 主 任 ， 北 京 外 语 学院教授 ， 居住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