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义云

宪兵学校

1937年12月12日的夜晚，这是周义云最后离开南京的日子，也是南京历史上悲惨的一个夜晚
那个晚上，数万中国士兵，如同一股洪流，沿中山北路，经鼓楼，顺山西路，疯狂地向下关方向拼命逃去
通往江边的路上，情形狼狈异常，被丢弃的来复枪、皮带、军装，甚至还有汽车，随处可见，熊熊燃烧的大火，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当时守卫下关挹江门的是78军宋希濂的部队，他们并没有接到上峰撤退的命令，守卫的士兵不肯开门，而挹江门也已被唐生智（时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下令封死
几万人堵在那里，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对死亡的恐惧让这些士兵濒临疯狂
在这群被绝望笼罩的人群中，就有19岁的周义云
“我知道，肯定要出大事了，了不得难了
还没堆完，我就爬在沙包上睡着了
你要晓得，从9号开始，三天三夜老子就没合过眼，那个困啊，你想都想不到
估计睡下还没有十几分钟，就听见有好多人在喊：“撤退啦，撤退啦
”那声音跟打雷一样，我立马醒了
你想啊，整个南京的东，南，西三面都被包围了，只有北面还空着
因此，大家就玩了命的打，因为城一破大家都要死
现在来喊撤退，一定是其它的地方被日本人冲进来了
“爬不起来的就被踩死了，一层又一层，起码有四五层，哪恐怕死了有几千人
跑到中山北路时，路上就到处是人了，有老百姓，也有士兵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连队就散了
我跟我们班的几个人，离得近就还跑在一起
往江边的路上，那情况就稀烂的，四路子都可以看到，被丢弃的来复枪、机枪，军用皮带、军装，甚至还有汽车和迫击炮，到那里都是火，跟探照灯一样照得好像是白天
好不容易跑到挹江门，这个地方的人就更多了，脚都踩不下地
本来挹江门有三个门洞，现在被封了二个，只剩下中间的一个，而且守备的部队还架设了机枪，不让通过
就那样互相挤，互相推，就跟发了疯一样
靠门洞边的好多人被挤倒，爬不起来的就被踩死了，一层又一层，起码有四五层，哪恐怕死了有几千人
跑到码头上一看，没有一条船，一条都没有，那又是冬天，江水好冷勒，冷得刺骨
往回跑，又全部是人，根本跑不动
站在江边，后面的人又会把你挤下长江去，那天晚上的风又大，风大浪就大，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下水
江面上日本人的军舰又在开炮，有十三艘
天上面，日本人的飞机又在轰炸，又是扫射
那是好惨的，就跟割韭菜一样，人一排排的死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身体又好
“不为别的，宪兵威风啊，见官大三级
为什么当宪兵啊，不为别的，宪兵威风啊，见官大三级
除了1943年的那次轰炸，那是农历九月，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有二十几架，在常德投了好多旧衣裤，烂棉絮，破毛毯
开始还好，几天以后，好多人得病，说是鼠疫，死了不少人
现在的事情就不讲了吧，哪何时讲得清，也冒办法讲得清啊
就跟唐生智一样，你怪得他啊，他根本没得亲信，指挥不动
老兵（以下简称兵）：我当兵是9.18撤了
00.02.46采：您是哪一年出生
兵：……（听不清，家属插话）
采：您是从老家去当兵的，是在南京当兵吗
采：您是湖南人怎么跑到南京去当兵啦，兵：……
采：您给我们讲一下，为什么到南京去当兵
采：您在南京，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兵：南京啊，随时随地调走，南京宪兵学校啦，宪兵司令部啦
采：你在南京的宪兵学校里头学习了多久
03.30  兵：南京要过河，这个唐生智（网上查的人名，有待复核）冇根本驾船，南京河宽，有十三华里，又冇得一只船，死好多，日本鬼子13条军舰，飞机，死了好多
采：日本鬼子打到南京的时候，你们在南京城里跟日本鬼子打仗了吗
我们那时冇得飞机啦，那死了很多
兵：我们喊（叫）特务营，革命特务营
采：特务营，你们这个特务营是属于宪兵司令部还是属于宪兵学校
采：你们这个特务营是属于宪兵司令部管还是归宪兵学校管
采：你们是怎么从南京跑出来的
采：你们是从长江上面游过来的吗
是从长江上跑出来的，还是从安徽那边跑出来的
兵：陷在河里，南京要过河，就到（听不清）
兵：反正守了城墙就，何艳清（人名）的侄郎（侄女婿）他是中央军官学院教导总队的，再加宪兵，守城墙
10.19  采：你们从南京城里跑出来多少人
当时跟你们一起从南京城里跑出来的有多少人
采：你们在南京在中华门跟日本鬼子打仗是吗
兵：打噻，打了两天三夜，炸弹就炸得久，有时炸丈把高（一丈多高）
采：您刚才讲你们跑到安徽蚌埠，你们是怎样跑到蚌埠的
你们是怎么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
采：您当兵的时候你们新兵训练是在哪里训练的
采：新兵训练多长时间才到南京的
兵：那时的宪兵也厉害勒（坏的），有好的
采：你们宪兵跟普通的兵有什么区别
宪兵穿得是不是好一点，你们宪兵发的军装是不是漂亮一些
采：从城里头逃出来，00.32 您讲一下是怎么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
志愿者：您从南京跑出来的时候是怎样跑出来的
志愿者：您在南京从哪里过江的
志愿者：您在南京从哪条河过江的
志愿者：您还记得南京有个下关吗
志愿者：您在下关过河，人多吗
兵：又冇船走怎么过河喽，当时说安排一条船的，一只墩船，一只墩船装两三千人，马都死了，冇办法啦
又冇只船，河又宽，有13华里宽，天气又冷，拿脚盆（以前木制的洗脚盆）过河，总之死了好多
志愿者：你们5个人抱着一根木头还是每个人抱一根木头
你们5个人过河是每个人抱一根木头还是5个人抱一根
兵：我们救得（只剩）3个人，5个人
志愿者：你们5个人一起抱着木头过河的吗
兵：不一定，别个也有，反正怕死
志愿者：你们在南京打仗是一个营吗
兵：那不止，南京宪兵再加中央陆军军官教导总队（听不清）
志愿者：你们特务营是由宪兵学校管还是司令部管的
志愿者：问您，您到底是宪兵司令部还是宪兵特务连的
兵：宪兵司令部，这么大的一个单位
（听不清），南京还有一个警备司令也是gu zhen long（人名，待确定）
10.01 志愿者：您还记得司令的名字吗
兵：gu zhen （lun），革命司令gu zhen lun
志愿者：后来在中华门是怎样撤退的
是接到通知撤退还是打败了撤退的
兵：打得两天把城墙打得只剩丈把高了，飞机不停的炸，用飞机炸
志愿者：炸起你们受不了才开始走的是吗
志愿者：在中华门把刺刀都上好了

通往江；地离市

通往江边的路上，情形狼狈异常，被丢弃的来复枪、皮带、军装，甚至还有汽车，随处可见，熊熊燃烧的大火，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打到晚上时，我们把冲进来的日本人都消灭了，只有小部分日本人还躲在门洞里向我们打冷枪
我们在上面，枪打不到他们，扔手榴弹又扔不进去，最气人的是，我们的人在上面一露头，他们就开枪
因为，我们的阵地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退路很容易被日本人截断，大家反应过来后，立马就开始了慌乱
我们宪兵的纪律还是很严的，到鼓楼时，我们都还是排着队的，而且还带着迫击炮
往江边的路上，那情况就稀烂的，四路子都可以看到，被丢弃的来复枪、机枪，军用皮带、军装，甚至还有汽车和迫击炮，到那里都是火，跟探照灯一样照得好像是白天
本来挹江门有三个门洞，现在被封了二个，只剩下中间的一个，而且守备的部队还架设了机枪，不让通过
我那时只有19岁，人又长得高大，刚快挤到门边，我就听见了枪声，是出城的士兵跟守城的36师打了起来[7]，枪一响，人就更乱了，我看到好多人，脱下自已的绑腿想从城墙上吊下去，跌死好多

司令长官；连长指挥我们；班长就是在江；司令部啦；司令部还是属；司令部管还是；司令部管的；司令部还是宪；司令也是；司令的名字吗；营长叫做；排长维雨怡；司令叫什么名；司令的名字会；司令部的番号；司令部的生活

接到撤退的命令时，我还在光华门那里，连长指挥我们沿着马路两边在堆沙包，说是准备巷战
这时，我就看见营里的传令兵，扯着嗓子，在那里作死的喊，跑的好快就跟有子弹追一样
奇怪的是，听到撤退，所有的人都不兴奋，我记得很清楚，大家都呆呆的站在那里，特别是连长，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要一想起他，他那种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的样子，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当时也楞了一下，但是脑壳里立马反应了过来，我知道，肯定要出大事了，了不得难了
为什么这样说啊，因为，我们虽然是宪兵，但是却都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和培训
对南京的战场态势，我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明白的很，10号那天，日本人两次用炸药炸破了光华门的城墙，而且还冲了进来，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决不能让他们进城
打到晚上时，我们把冲进来的日本人都消灭了，只有小部分日本人还躲在门洞里向我们打冷枪
我们在上面，枪打不到他们，扔手榴弹又扔不进去，最气人的是，我们的人在上面一露头，他们就开枪
最后，我们搞了二个汽油桶砸下去，用敢死队吊下去扔手榴弹，把那些日本人都烧死了
因为，我们的阵地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退路很容易被日本人截断，大家反应过来后，立马就开始了慌乱
我们宪兵的纪律还是很严的，到鼓楼时，我们都还是排着队的，而且还带着迫击炮
结果一进山西路，那就全部乱了套，我当时都吓住了，我只看见数不清的人，像发了疯一样的向下关的方向跑去，就像是一股洪水，你根本不用动，别人就会推着你跑
他们是宋希濂的部队，他们说他们并没有接到上峰要求撤退的命令，就是不肯开门，我的个天，几万人堵在哪里，你挤我，我挤你，你推我，我推你
我那时只有19岁，人又长得高大，刚快挤到门边，我就听见了枪声，是出城的士兵跟守城的36师打了起来[7]，枪一响，人就更乱了，我看到好多人，脱下自已的绑腿想从城墙上吊下去，跌死好多
我们班的几个人，受的训练不一样，比其他的人还是厉害些，就都还冲了出来
飞机一来，好多人就往长江里面跳，一跳下去浪头一打就没看见人了，有的人就灵泛些，不晓得从哪里搞的木头盆，木头，还有门板，跳下去顺水漂，班长就是在江边被日本人打死的，我们当时还想帮他报仇，向日本人的军舰开炮，人太多，太乱，没法打嘞，没办法，只好把炮丢到江里去，我们的炮是德国的82迫击炮，好可惜的，我下水的时候，城门哪边机枪响得好凶哒
下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就只是看到冲天的大火
我们当时7个人，搞了二根杉树，泡在水里一直向下漂，漂了有十几里，才到对岸，上岸时只有三个人了，其它的都被日本人的飞机扫射打死了
我上岸后，经平汉铁路，过蚌埠，到徐州，跑到郑州后，又由汉口回了长沙
我从小就喜欢诗词歌赋，小时候上过私塾，读过《幼学》《唐诗》，记性又好，一直到读完初小，都没挨过老师的骂，打就更没有了
16岁时，宪兵学校在湘潭招考，我就去报了名，好多人去考，考上的不多，不过我考上了，那还是很有牛皮的
回到长沙后，没有事做，我就跟我伢老子学做生意，我伢以前也是经商的，后来在太平街开了一间旅馆，叫新长记
1941年前后，长沙时局不稳，生意跨下的，我最后还是回到了部队，跑到77师做了一名文书
哎，你不晓得咧，老子那时打战好猛的勒，没想过别的，就是想搞死他们一两个日本人，我嬲（读niao）哒他的娘
00.00.06采访者（以下简称采）：您告诉我们您姓什么
我那时候在湘潭（地名）学徒，去参军，参军这下就到南京，南京本部，我们是宪兵，我们是宪兵部队里警察冇资格开车，是宪兵开车（有听不清）
南京死得多勒，死好多，有30几万人，像我们是九死一生勒
中央国务院军委国务院就认为我们是有功，讲我们是民族英雄，那我们就扬眉吐气了，我们是民族英雄，民族脊梁
兵：是，我们就是在南京，我们本不可以，正因为我们是南京，应该是保卫南京，要誓死保卫南京
兵：我是在湘潭（湖南地名）招考，有宪兵在湘潭招考
兵：我们啊，他（日本鬼子）在打南京，打城墙，打中华门，我们60发子弹，两颗手榴弹（听 不清），把手榴弹一扔，不怕懒得，子弹也是那样打不管打不打得到，打完就下来，城墙，那飞机反正是那样炸，高也不高，像楼梯一样
05.00  我们那时胆子也大，当时是这样子，我们要把刺刀磨尖，这下就下定决心，我们两个搞死他们（敌人）一个，我们也没吃亏，呵呵……
兵：时间不长，三天时间，随他炸飞机炸，搞不好打进来了，在城里头这是我们国民党的工作，这下碰得鬼，是吧，（听不太清楚，大概意思是，这下没办法了，只能往河里走）
兵：我们是③个月一换，最长的三个月，最短的个把月
兵：我们从南京就用杉树（方言沙树）浮过来的，我们5个人浮过来的，到岸只剩三个人，死了两个，冷勒天气，军舰一来丈把高（一丈多高）的浪，惨勒
采：我问您，日本鬼子占领了南京以后你们是怎样过江的
兵：我们，郑州，过河，蚌埠到滁州坐火车到开封到郑州再到长沙
兵：那时候逃出来主要是坐火车到蚌埠滁州那还有人慰问的，走郑州到汉口再后到长沙，当时我就结婚，就没去了（部队）
你给我们讲一讲当时你们是怎么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
兵：我们冇得什么了，我们退噻，坐火车，要过河噻，蚌埠到滁州到郑州到汉口，再转到长沙，（途中）都有招待
02.33 兵：我们5个人5根沙树捆成排，南京河又这么宽，有13华里，（河）中间有条军舰，那军舰好大，天上两只飞机，炸噻，死了好多，河里浮满尸体，天气又冷，我们冇办法，当了兵冇办法，中华门打垮了我们冇得办法，那时候我们也没准备活，冇办法，与南京同共存共亡，（沟通中）
兵：我们从蚌埠到徐州有火车，到开封到郑州到武汉就到长沙（沟通中）
兵：我们宪兵特务营是，我们是迫击炮连，那个迫击炮中国少，从外国买的，因为中央拿起冇得办法喽，就把炮放在我们宪兵，比其他还是不同些（不一样些），容易学些
兵：那记得，我特务营长叫做：“李楚环”Li chu（zu）（shou）huan，后任营长叫：“周化全”zhou hua quan（qian），营长叫：刘向如Liu xiang ru（yu），排长：维雨怡wei yu yi
兵：嗯，我们也不怕，把刺刀磨尖，冇得就把条命来拼，也不怕
兵：我们没打仗，那时宪兵是维持次序的，不打仗的
兵：我们5根杉树（沙树）浮过来只救了（只剩）3个人了，我们3个人又逃，南京逃到蚌埠到徐州就一火车一直到长沙
兵：仓库里，我们捉到日本鬼子啦，子弹啦……
反正我们的公社，有个水库穿了（缺口），几丈深的水，因我水性好，把它塞住了（堵住了），政府奖励了
兵：上十元钱（十几块），奖多，奖东西，奖东西归集体自己不能拿，我碰过坏人，坏人拿5块拿10块，你（我）就不能松袄兜（口袋），你（我）就拿着交上头（部队），上头等集满了再发放，也紧，（管理严）
我是贫农，贫农阶级好（听不太清楚，大意是：集体出工时的事情）
我哥嫂在屋里（家里）下搞（不务正业，不讲规矩的意思）
我们是童养媳，岳母屋里（家里）好，岳母屋里家境好
兵:18当兵，我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