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克勤

1 9 4 2 年 冬 天 ， 一 个 昏 黑 的 夜 晚 ， 滇 越 铁 路 南 行 的 火 车 ， 刚 从 昆 明 出 发 开 足 马 力 驶 过 索 珠 营 小 站 ， 一 个 青 年 军 人 ， 从 车 厢 里 跳 下 去 ， 满 身 泥 污 血 渍 ， 爬 起 来 向 附 近 的 新 三 十 八 师 补 充 兵 报 到 的 地 点 走 去 … …
这 一 年 ， 中 、 英 、 美 三 国 的 同 盟 军 在 缅 甸 对 日 作 战 失 败 了 ， 中 国 远 征 军 的 一 部 由 师 长 孙 立 人 率 领 ， 从 缅 北 经 英 法 尔 撤 退 到 了 印 度 ， 后 来 这 支 部 队 成 为 中 国 驻 印 军 反 攻 缅 甸 的 主 力
在 索 珠 营 集 中 的 那 个 晚 上 ， 许 多 素 不 相 识 的 人 在 那 个 简 陋 的 农 舍 里 汇 合 了 ， 有 店 员 、 有 青 工 、 有 在 校 的 学 生 、 有 沦 陷 区 的 流 亡 青 年 还 有 “ 志 愿 大 队 ” 的 士 官 生 ， 大 家 无 比 兴 奋
向 外 围 一 片 松 林
这 天 ， 天 气 晴 朗 ， 中 午 时 分 ， 到 达 预 定 地 点 ， 敌 人 已 在 山 脊
一线部署火力 ， 阻止我军前进
南 帕 卡 右 翼 遭 遇 战开 始 了， 连 指 挥 所 在 山 坡 下 架 起 了 电 话 ， 指 挥 战 斗
伤 员 一 批 批 从 阵 地 上 退 下 来 ，两 位 排 长 失 去 联 络 ，下 落 不 明 ， 连 长 心急 如 焚
” 他 叹 了 一 口 气 答 道 ： “也好
这 一 班 人 伤 亡 太 重 了 ，横 七 竖 八 地 躺 着 伤 员 ， 一 个 小 伙 子 扑 在 地 上 ， 月 亮 照 着 他 苍 白 的 脸 ， 嘴 角 流 着 血
” 憋 足 了 气 对 准 那 挺 重 机 枪 的 火 舌 ， 连 续 发 射 枪 榴 弹 ， 一 道 红 光 划 破 夜 空 朝 着 那 吃 人 的 黑 洞 喷 去 ， 他 妈 的 那 家 伙 再 也 无 声 无 息 ， 敌 人 的 重 机 枪 阵 地 打 垮 了 ， 三个班一窝蜂冲过大路 ， 在山坡上构筑工事 ， 准备再战
他 两 次 前 进 冲 刺 都 未 得 手 ， 气力不行了
峥嵘岁月 战斗年华 ——中国驻印军战士回忆录 245
是血 ， 枪从手上掉下来 ， 栽倒在地上死了
这 是 一 幕 惊 心 动 魄 的 人 间 悲 剧
而 前 方 死 角 太 多 ， 直 射 兵 器 不 能 发 挥 作 用 ， 连 长 决 定 ， 只 有 回 去 调 迫 击 炮 上 来 助 战
敌 人 喊 杀 连 天 地 冲 来 了 ， 这 是 不 行 的
军 令 如 山 ， 手 榴 弹 、 机 关 枪 、 掷 弹 筒 响 成 一 声 ， 冲 锋 的 敌 人 全 部 消 灭 了
这 一 天 的 变 化 真 是 太 大 了 ， 生 离 死 别 何 其 快 速
南 帕 卡 于 1 9 4 5 年 2 月 8 日 被 攻 克 ， 激 烈 的 战 斗 坚 持 了 四 天
在 两 次 缅 甸 对 日 作 战 战 役 中 ， 缅 北 原 始 森 林 的 荒 冢 野 草 下 ， 不 知 埋 葬了多少中华儿女的白骨忠魂
作者简介 ：潘克勤 ， 新三十师八十九团第七连第三排排长

命令集

会 师 的 礼 炮 刚 刚 响 过 ， 我 新 三 十 师 八 十 九 团 马 不 停 蹄 ， 奇 兵 突 击 芒 友 北 面 之 南 帕 卡 是 通 向 腊 戍 一 个 重 要 的 据 点 ， 日 军 第 五 十 六 师 团 、 第 二 师 团 、 第 四 十 九 师 团 以 及 第 十 八 师 团 的 残 部 都 退 守 在 这 里 ， 准 备 负 隅 顽 抗
但 我 军 处 于 仰 攻 位 置 ，地 形 非 常 不 利 ， 第 一 排 发 动 冲 锋 ， 均 被 击 退 ， 尹 连 长 是 个 急 性 人 ，看 看 第 一 排 上 不 去 ，马 上 调 来 重 机 枪 掩 护 第 一 排 强 攻 ，枪 声 大 作 ， 喊 声 震 天 ， 时 已 黄 昏 ， 毫 无 进 展
我举起冲锋枪命令集合准备战斗 ， 对四个班长下达作战指示
天 已 经 渐 渐 黑 下 来 了 ， 森 林 里 伸 手 不 见 五 指 ， 我 们 一 排 人 小 心 翼 翼 地 摸 索 行 进 ， 听 到 远 处 的 炮 声 ， 知 道 已 经 来 到 敌 人 的 后 方 了 ， 手 心 里 不 由 得 冒 冷 汗 ， 脚 下 一 滑 ， 我 跌 进 一 个 大 坑 里 ， 茅 草 高 过 人 头
不 料 七 班 刚 刚 跃 过 大 路 ， 敌 人 的 机 枪 就 哒 、 哒 地 响 起 来 ， 八 班 立 即 用 火 力 掩 护 他 们 退 回 原 地 ， 我 命 这 两 个 班 在 左 侧 构 筑 工 事 ， 火 力 封 锁 大 路
此 时 敌 人 知 道 腹 背 受 创 ， 退 路 已 被 堵 截 ， 于 是 命 令 重 机 枪 拼 命 对 我 阵 地 扫 射 ， 来 势 凶 猛 ， 我 又 将 九 班 调 上 来 共 同 对 付 敌 人 ， 刹 那 间 机 枪 声 、 手 榴 弹 的 爆 炸 声 震 撼 着 寂 静 的 山 林 ， 一 场 厮 杀 开 始 了
我 冒 着 雨 点 般 的 子 弹 来 到 七 班 阵 地 ，弹 坑 累 累 ， 四 处 冒 烟 ， 七 班 长 和 机 枪 手 满 身 血 污 握 着 滚 烫 的 机 枪 ， 正 向 敌 人 射 击
我 像 疯 了 一 样 ， 跑 到 机 枪 阵 地 ， 大 声 吼 道 ： “ 拿 掷 弹 筒 来

班长下达作战；连长阵亡了

我 就 是 他 们 在 内 地 招 募 的 第 一 批 知 识 青 年
那 时 我 刚 刚 2 1 岁 ， 身 强 力 壮 ， 血 气 方 刚 ， 是 云 南 省 “ 志 愿 大 队 ” 的 应 届 毕 业 生 ， 马 上 就 要 分 配 到 近 卫 旅 当 官 了
第 二 天 上 午 ， 阳 光 普 照 ， 我 们 1 0 0 多 人 开 始 了 远 征 的 旅 程 ， 在 巫 家 坝 机 场 登 上 陈 纳 德 将 军 飞 虎 队 的 运 输 机 ， 直 上 蓝 天 ， 飞 越 驼 峰 ， 到 达 印 度 汀 江 兵 站 ， 旋 即 开 往 蓝 姆 伽 集 训
1 9 4 4 年 8 月 5 日 ， 我 被 调 到 新 三 十 师 八 十 九 团 任 排 长
会 师 的 礼 炮 刚 刚 响 过 ， 我 新 三 十 师 八 十 九 团 马 不 停 蹄 ， 奇 兵 突 击 芒 友 北 面 之 南 帕 卡 是 通 向 腊 戍 一 个 重 要 的 据 点 ， 日 军 第 五 十 六 师 团 、 第 二 师 团 、 第 四 十 九 师 团 以 及 第 十 八 师 团 的 残 部 都 退 守 在 这 里 ， 准 备 负 隅 顽 抗
我 第 三 营 为 攻 击 南 帕 卡 第 一 线 部 队 ， 我 第 七 连 为 右 翼 侧 击
2 月 4 日 是 一 个 难 忘 的 日 子 ， 天 还 没 有 亮 ， 全 连 提 前 开 饭 准 备 出 发 ， 连 长 命 令 第 一 、 二 两 排 担 任 主 攻 ， 我 第 三 排 为 预 备 队
但 我 军 处 于 仰 攻 位 置 ，地 形 非 常 不 利 ， 第 一 排 发 动 冲 锋 ， 均 被 击 退 ， 尹 连 长 是 个 急 性 人 ，看 看 第 一 排 上 不 去 ，马 上 调 来 重 机 枪 掩 护 第 一 排 强 攻 ，枪 声 大 作 ， 喊 声 震 天 ， 时 已 黄 昏 ， 毫 无 进 展
这 时 ，炊 事 兵 送 来 了 晚 饭 ， 我 叫 传 令 兵 将 饭 菜 送 到 伤 员 手 上 ，连 长 和 我 蹲 在 大 树 下 共 进 晚 餐 ， 他 眼 里 布 满 了 血 丝 ，脸 色 难 看 ， 拿 着 馒 头 ， 手 在 发 抖 ， 这 顿 饭 谁 也 吃 不 下 去 了
我 向 连 长 请 战 ： “ 连 长 ， 我 们 第 三 排 上 去 吧
我举起冲锋枪命令集合准备战斗 ， 对四个班长下达作战指示
天 已 经 渐 渐 黑 下 来 了 ， 森 林 里 伸 手 不 见 五 指 ， 我 们 一 排 人 小 心 翼 翼 地 摸 索 行 进 ， 听 到 远 处 的 炮 声 ， 知 道 已 经 来 到 敌 人 的 后 方 了 ， 手 心 里 不 由 得 冒 冷 汗 ， 脚 下 一 滑 ， 我 跌 进 一 个 大 坑 里 ， 茅 草 高 过 人 头
接 着 传 令 兵 来 报 ， 七 班 已 经 顺 利 到 达 大 路 边 ， 我 命 令 七 班 继 续 前 进 ， 快 速 越 过 大 路 ， 占 领 制 高 点 警 戒
不 料 七 班 刚 刚 跃 过 大 路 ， 敌 人 的 机 枪 就 哒 、 哒 地 响 起 来 ， 八 班 立 即 用 火 力 掩 护 他 们 退 回 原 地 ， 我 命 这 两 个 班 在 左 侧 构 筑 工 事 ， 火 力 封 锁 大 路
此 时 敌 人 知 道 腹 背 受 创 ， 退 路 已 被 堵 截 ， 于 是 命 令 重 机 枪 拼 命 对 我 阵 地 扫 射 ， 来 势 凶 猛 ， 我 又 将 九 班 调 上 来 共 同 对 付 敌 人 ， 刹 那 间 机 枪 声 、 手 榴 弹 的 爆 炸 声 震 撼 着 寂 静 的 山 林 ， 一 场 厮 杀 开 始 了
我 冒 着 雨 点 般 的 子 弹 来 到 七 班 阵 地 ，弹 坑 累 累 ， 四 处 冒 烟 ， 七 班 长 和 机 枪 手 满 身 血 污 握 着 滚 烫 的 机 枪 ， 正 向 敌 人 射 击
我 过 去 将 他 抱 了 起 来 ， 不 料 他 的 胸 口 已 炸 开 了 个 大 窟 窿 ， 血 浆 顿 时 像 决 堤 的 洪 水 ， 哗 地 涌 了 出 来 ， 我 的 袖 子 全 湿 了 ， 地 上 的 草皮洒满了这位战士的鲜血 ， 血流完了 ， 他断了气
我 像 疯 了 一 样 ， 跑 到 机 枪 阵 地 ， 大 声 吼 道 ： “ 拿 掷 弹 筒 来
首当其冲 ， 我跑到右前方观察敌情 ， 树下却蜷伏了一个日兵 ， 出乎意外 ， 措手不及 ， 我 端 起 冲 锋 枪 就 扫 射 ， 可 是 枪 栓 卡 壳 了
他 站 起 来 用 那 支 上 了 刺 刀 的 步 枪 向 我 冲 过 来 ， 我 已 拔 出 腰 间 的 大 刀 向 他 砍 去
他喘着大气 ， 像死鱼的眼睛一样 ， 胀鼓鼓地直瞪着我 ， 嘶 咧 着 嗓 子 ， 大 声 嗥 叫 ：“ 呀
… ” 踉 踉 跄 跄 地 冲 刺 过 来 ， 千 钧 一 发 之 际 ， 我 用 刀 把 他 挡 开 了 ， 可 是 无 情 的 刀 锋 却 同 时 劈 到 他 的 脸 上 ， 他 满 脸
尹 连 长 已 经 赶 到 前 线 来 了 ， 他 与 我 共 同 研 究 作 战 部 署 ， 这 个 山 头 非 坚 守 不 可 ， 但 目 前 兵 力 单 薄 ，敌 人 前 来 反 扑 ， 必 然 抵 挡 不 住
果 然 不 出 所 料 ， 连 长 走 后 ， 敌 人 就 开 始 反 扑 了 ， 十 来 个 敢 死 队 员 扛 着 炸 药 包 ， 上 着 明 晃 晃 的 刺 刀 ， 向 我 阵 地 一 步 一 步 匍 匐 前 进
面面我 正 命 令 各 班 集 中 手 榴 弹 ， 敌 人 却 一 声 吆 喝 ， 手 榴 弹 像 冰 雹 一 样 向 阵 地 落 下 来 ， 一 时 山 崩 地 裂 ， 手 榴 弹 在 这 个 小 小 的 山 头 上 遍 地 开 花
我 一 脸 灰 尘 ， 满 身 泥 土 ， 身 旁 还 有 三 颗 手 弹 冒 着 青 烟 ， 我 顺 手 抓 起 了 两 颗 嗤 嗤 作 响 的 手 榴 弹 ， 不 顾 一 切 地 朝 着 那 堆 黑 压 压 的 影 子 奋 力 扔 去 ， 轰 隆 一声 ， 鬼子哇哇地叫起来 ， 与此同时另一颗手榴弹在我的右前方爆炸了 ， 又 是 轰 隆 一 声 ， 我 什 么 也 看 不 见 了 ， 耳 朵 嗡 嗡 地 响 ， 张 大 着 嘴 ， 右 臂 在 滴 血……
我 忘 命 地 喊 道 ： “ 弟 兄 们 ， 打 呀
这 场 争 夺 战 ， 我 排 伤 亡 大 半 ， 全 排 5 2 人 只 剩 下 2 1 人
这 时 我 感 到 右臂疼痛起来 ， 原来还在流着血
弟 兄 们 劝 我 下 去 休 息 ， 但 我 不 能 走 ， 我 命 排 副 带 领 弟 兄 们 坚 守 阵 地 ， 自己飞快地进入炮兵阵地 ， 准备痛击敌人
连 长 在 阵 地 上 见 我 这 个 样 子 ， 命 令 卫 生 员 急 救
包 扎 伤 口 时 发 现 还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