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利

1919年农历十月二十五生
1943年7月被抓入伍，在云南省宜良县境内训练营地被编入第八军 一○三师三○八团二营重机枪三连二排二班，曾作为重机枪副射手、 主射手随部队在中缅边境地区云南松山等地参与对日军作战
1945年9月从柳州脱离部队逃回家务农
2014年5月3 日上午7时辞世，享年95岁
2013年8月24日清晨，是桂北夏日难得的凉爽天气
湘漓河畔清风宜人，江面无雾，澄澈的湘江水清澈见底
十分凑巧，路过的行人正好是唐太利的侄子
谈及叔父参加抗战的经历，他言语间满是自豪
“我叔父当年在战场上被日军炮弹炸伤过眼睛
他有一手绝活，蒙着眼睛都能拆装机枪
就因为有这门手艺，长官才特意保住了他，不然他早就牺牲在战场上了
唐太利和老伴
唐太利老人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身体尚且硬朗
平日里他还会做些农活，闲暇时最爱看电视里的军事节目
只是年事已高，老人听力不佳、视线模糊，嗓音也格外沙哑，说话十分费力
纵然时隔半个多世纪，残酷的抗战岁月依旧深深烙印在老人脑海中，当年部队的许多长官、战友姓名，他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回忆起激烈的战斗场景，他还双手比出握持重机枪的姿势，重现当年作战的模样
1945年，唐太利从部队返乡，此后一直务农为生
“中国远征军老兵”这个身份，被他藏了大半辈子，从未对外提及
村里几乎无人知晓他离家从军的两年经历，村里的年轻人只觉得这位老人性情、气度与众不同
若非2013年报刊登载老兵寻访新闻，大家根本不知道，身边这位低调谦和、待人宽厚的老者，竟是一位浴血抗战的老兵
唐家几十米外，有一栋三进式的破败老屋，是黄埔军校炮科毕业生杨锡达的故居
杨锡达是民国国防部机要参谋徐治民的内弟，曾任国民党第五军某团中校副团长，亲身参加过松山战役
身为兴安本地人，他熟悉当地地形，受白崇禧委派回乡组织民团，早年也曾随桂军在湘江、洛江一带阻击红军
亲眼目睹邻居杨锡达一家的悲惨结局后，唐太利变得愈发沉默低调
他说自己出身贫苦，从未担任任何官职，当年也是被抓壮丁入伍，再加上为人本分、从未与人结怨，历次运动都没有受到冲击，也无人上门为难
唐太利平日话不多，看似有些不合群，却心怀善意、乐于助人
村里乡亲有难处，他总会主动帮忙，还时常牵头修路架桥、行善积德，常常劝导乡里后辈一定要送孩子读书识字
如今唐太利老人儿孙满堂，育有六个儿子
四儿子在老宅旁几十米处建了一栋两层新房，其余几个子女均在外务工生活
老人换上了冬装，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或许是衣物厚重的缘故，他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消瘦了不少
哥哥留在家中务农养家、侍奉母亲
会馆内驻扎两个连，分别是四连和我们一连
当时军纪不算严苛，有不少新兵趁机逃跑
一路上依旧不断有新兵开小差逃离，队伍人数持续锐减
抵达云南宜良时，原本整团的兵力，最后仅剩七八十人
前期训练均由中国教官负责，美军教官是在训练结束、即将进攻松山前夕才进驻营地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日军从缅甸沿滇缅公路进犯云南，企图与从广西、贵州西进的日军在昆明会师，彻底切断中国仅剩的国际物资补给通道
侵占缅甸的日军第五十六师团，攻占滇西龙陵、腾冲后继续东进，抢占滇缅公路咽喉松山、把控惠通桥，妄图攻取保山、直逼昆明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七月，远征军长官部将收复松山的攻坚任务交由第八军全权负责，并限期攻克
驻守松山的是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一一三加强联队，兵力约三千余人，配备重型武器，修筑的野战防御工事坚固完备、易守难攻
松山坐落于云南省保山市龙陵县腊勐乡怒江西岸，主峰海拔两千余米，东距惠通桥约二十二公里，西距龙陵约三十九公里，是惠通桥至龙陵的必经咽喉，也是滇缅公路的核心战略据点
对怒江峡谷而言，它是西岸天然的超级桥头堡
对滇缅公路而言，它是扼守要道的关键屏障
对滇西重镇龙陵而言，它是最前沿的防御壁垒
松山久攻不下，不仅拖延滇西整体反攻进度，还让西进日军得以伺机推进，妄图实现滇西、广西日军会师昆明的战略计划
危急局势下，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传达蒋介石紧急手令：“限第八军于九月上旬收复松山，逾期未克，军法处置
部队每次作战前，都会派遣侦察兵先行探查路况、摸清敌军布防，返回后向长官汇报，长官依据侦察情报制定进攻路线与作战方案
战役中，老营长邓先贤（音）壮烈牺牲，副营长杨永康随即晋升营长，接续指挥作战
”彼时正值滇西雨季，天气阴晴不定、山间云雾弥漫，山路泥泞难行，战壕内积水常年没过脚背
彼时全员一心杀敌报国，身处惨烈战场，早已忘却何为恐惧，心中只剩剿灭日寇、收复国土的信念
松山战役结束后，幸存官兵立刻收拢战友遗体，集中安葬在大垭口区域，其他部队阵亡将士也就近安葬，战乱仓促，无一墓碑立记
因为战术部署，机枪连始终紧随步兵后方跟进作战，相对前沿阵地更为安全
恰逢阴雨天气，天色昏暗，前方数十米视野模糊，作战条件极差
一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声骤然响起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瞬间将我惊醒
战友立刻上前为他包扎止血，随后用担架紧急送下山，转运至保山医院救治
班里还配有专职观测手，一旦射击偏差，便及时校准弹道、调整射击角度
松山战场是整个滇西战役伤亡最惨重的战场
无数连队冲锋陷阵、死伤殆尽
四连连长组建敢死队强攻山头，队员几乎全部牺牲
日军近身反扑时，步兵立刻起身迎战，与敌人近身肉搏、殊死拼杀
次日，我们机枪连成功推进至山顶阵地

松山战役

云南；云南松山

1943年7月被抓入伍，在云南省宜良县境内训练营地被编入第八军 一○三师三○八团二营重机枪三连二排二班，曾作为重机枪副射手、 主射手随部队在中缅边境地区云南松山等地参与对日军作战
“我叔父当年在战场上被日军炮弹炸伤过眼睛
他有一手绝活，蒙着眼睛都能拆装机枪
回忆起激烈的战斗场景，他还双手比出握持重机枪的姿势，重现当年作战的模样
唐家几十米外，有一栋三进式的破败老屋，是黄埔军校炮科毕业生杨锡达的故居
杨锡达是民国国防部机要参谋徐治民的内弟，曾任国民党第五军某团中校副团长，亲身参加过松山战役
同行的吴双为老人拍照时，我留意到他一个极具年代感的小动作：他把裤脚整齐扎进袜筒，再用绳子紧紧捆牢，模样酷似旧时军人作战时绑扎的小腿绑腿

连长全程跟随；团长徒步赶路；军长何绍周；军长李弥；团长文安庆；连长麻德行；军长官部将收；司令长官卫立；师长熊绶春的；营长邓先贤；营长杨永康随；团长文安庆亲；连长组建敢死；排长罗新龙；军长何绍周不；班长在内

唐太利是我们2013年新寻访到的一位抗战老兵
汽车驶过兴安县城后一路向北，行至界首镇塘市附近，跨过横跨湘江的江背桥，我停车问路
我们与老人闲谈时，老伴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高声插上几句话
2013年11月2日，我第二次前往茶园脚村探望唐太利，天气已然转凉
同行的吴双为老人拍照时，我留意到他一个极具年代感的小动作：他把裤脚整齐扎进袜筒，再用绳子紧紧捆牢，模样酷似旧时军人作战时绑扎的小腿绑腿
我父亲过世得早，是母亲一人辛苦拉扯我和哥哥长大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六月，桂乐师管区下乡征兵，政策规定我家兄弟二人必须出一人当兵
抽签之时，我不幸抽中，就这样懵懂踏上了从军之路
我们这批新兵最先被带到兴安县城，驻扎在灵渠旁万里桥与马嘶桥附近的湖南会馆
我从未动过逃跑的念头，我心里清楚，家中兄弟二人，总归要有一人为国从军
一个多月后，部队给我们配发了黄色军装，没有配发鞋子
随后我们连转移到灵渠头的蒋家山村驻扎，停留了一周左右
平日里我们会去附近的肚里江洗澡，班长、连长全程跟随看守，严防新兵逃跑
之后我们奉命乘火车前往河池金城江，再跟随团长徒步赶路，途经贵州贵阳，休整半个月后继续前行
最终我们抵达云南宜良县，休整数日后，前往开阳（音）乘火车去往百色镇（音）
我记得当地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场面十分壮阔
抵达驻地后，我们休整了一段时间，日常主要任务是挖掘战壕、修筑防御工事
当地有一处岩洞会流出热水，我们时常去那里洗热水澡
在训练营中，我被编入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军长何绍周，副军长李弥）一〇三师三〇八团（团长文安庆）二营重机枪三连（连长麻德行）二排二班
我们连下设四个排，每个排配备一个重机枪班，全员身着国产军装
我们在当地接受了半年多的系统军事训练，主攻重机枪、冲锋枪、中正步枪等枪械操作技能
同年八月，我们部队乘车抵达保山，休整两日之后，徒步渡江进驻腊勐街，驻守数日，又急行军两天抵达松山前沿阵地
我们部队抵达指定阵地后，稍作休整便从成家寨（音）迂回穿插，在一〇三师师长熊绶春的指挥下，向滚龙坡发起进攻
战斗从滚龙坡打响，我们逐层推进、攻克大垭口阵地，最终冲上松山口，清缴残余日军
作战时，美军战机在空中轰炸掩护，我们地面部队以重炮、机枪火力压制敌军，火力覆盖后，步兵顺势向前推进
松山战役战况空前惨烈，敌我双方伤亡都极为惨重
即便我军日夜轮番空中轰炸、重炮轰击、步兵冲锋，日军驻守的松山主峰堡垒依旧完好无损，久攻不下
战况胶着之际，团长文安庆亲临前线动员官兵：“跟着我冲
我还有些私房钱，只要拿下阵地，每人赏十块钱
恶劣的天气、泥泞的地形，加上日军密集的火力网，让我军伤亡惨重
我清晰记得，仅我们连队最后一次战后，就安葬了十八名牺牲战友，其中包含敢死队的机枪射手
战场凶险，生死只在一瞬，万幸我全程未受重伤
有一天下午，为争夺滚龙坡一处小高地，我们连数挺重机枪同时在半山腰向日军阵地开火，日军随即调集炮火猛烈反击，双方枪炮轰鸣、激战许久，步兵始终无法攻上山头
连日昼夜作战，众人身心俱疲，趁着装弹手更换弹药的间隙，我闭目小憩片刻
我回头一看，是班里的装弹手王金泉（音），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湖南籍战友，被日军碉堡射出的机枪子弹击中右眼
我们一个班编制齐全，装弹手负伤后，立刻有人补位接替作战
我们排长罗新龙（音）奉命带领十余名步兵补充敢死队冲锋，不幸右胸中弹，身负重伤
我们排的步兵主要负责掩护机枪手、扫清前沿障碍
战役最后阶段，日军自知大势已去，烧毁军旗，打算全员玉碎顽抗，其指挥官最终被我军炮火击毙
第八军向来百战百胜，此战却伤亡三千余人，我们重机枪三连损失惨重，战后仅剩寥寥数人
战后打扫战场，为防范残余日军潜伏偷袭，我们机枪连奉命在山坡架枪警戒、死死压制阵地，由步兵逐层清剿战场、排查隐患
当时天气严寒，我军官兵在洞外生火取暖，这些日本女眷也纷纷靠拢取暖、借火点烟，语言不通、无法交流
作战中，我们只要抢占日军碉堡，便立刻调转枪口，反向阻击反扑的日军
战机稍纵即逝，我军机枪日夜不停扫射，枪管常常被打得通红，一旦停火，日军便会趁机反扑、抢占阵地
为防范日军主力回援反扑，上级命令我们驻守松山阵地一个多月
我们重机枪连随军部人员从保山乘飞机返回昆明，休整学习一段时间后，再度回到宜良县驻防休整，时长约半年
驻守宜良期间，我们听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心中满是欣喜，多年苦战终于结束，总算可以卸甲归乡、与家人团聚
在洋街过完年后，我晋升为上等兵，不久又升任下士班长
任职班长后，部队配发了一双皮鞋，这是我从军以来第一次穿上制式皮鞋
在此之前，从入伍到晋升班长，我常年赤脚、靠自己打草鞋代步，从军生涯异常艰苦
部队召开庆功大会时，我第一次见到第八军副军长李弥
他曾对官兵说：“战火打到我的家乡，我必与日寇死战到底，辛苦各位弟兄奋勇杀敌
战后我们每人领到一千多块国民党纸币作为嘉奖
当年我们一挺捷克式重机枪配六名官兵，含班长在内，配备两根枪管，一根枪管打热发烫，便立刻拆卸更换，保障持续火力
我有个孙子在北京读大学，主修机械专业，他参加军训时用过同款机枪，返乡后还专门向我请教当年的操作技巧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我随部队从云南撤回广西
部队行至宾阳县时，我不愿同胞相残，便和几名同乡悄悄脱离部队，打算取道柳州，返回兴安老家
我脱离部队仅一天多，就遭遇五名持枪土匪打劫，身上所有钱财、值钱物品被洗劫一空，对方仔细搜遍全身，确认无物后才放我离开
对方没有动手殴打，只是厉声斥责后，将我们关押起来
我在柳州被关押一周后，被押着途经鹿寨，送至桂林二塘
听闻部队还要调去和共产党打内战，我趁看守不备，再次趁机逃跑
归乡心切，我日夜赶路，仅用一天时间就徒步回到兴安老家
我是中国人，打日本侵略者我义无反顾，让我打自己的同胞，我绝不遵从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我与现在的老伴文奶奶成婚
彼时新中国尚未成立，家中家境贫寒，我只能靠给地主做长工务农度日
我们村落有十多户地主，邻居杨锡达家也是地主
本地王建白（音）、周家冲（音）等大户地主，我都曾帮他们做工
解放第二年，政府还给我们分发谷子、田地，彻底解决了生计难题
建国后，我靠编织竹箩筐售卖养家，辛苦抚育六个孩子长大成人，其中艰辛难以言说
如今我已是九十多岁高龄，回望当年，入伍时不过二十出头，弹指一挥间，已是近七十载光阴
当年和我一同被抓丁从军、奔赴战场的同乡战友，如今尽数离世
界首镇马路桥的李福成、王文轩，都是我年少时的玩伴、同袍战友，也都在十余年前相继病故
据我所知，我们那一批从军的兴安籍老兵，如今在世的，只剩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