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金

至少在那边成了家
二哥不想去打仗，被保长抓去后又跑了回来，所以就惹来了这一顿打
大家都知道打仗凶险，搞不好就会没命，很快就有人嚎啕大哭
突然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站了出来，说自己有办法带大家不当兵，敢干的就跟他站在一起
路过一处悬崖时，那个年长的人突然挣脱了绳子，从口袋里掏出石灰洒向了末端押送的士兵脸上
那两个士兵一声惨叫，被想要逃跑的新丁推下了山崖
前头的兵一下子顾不了这么多，队伍瞬间大乱
本来他们就要逃跑成功了，可身后碰巧有一小队士兵正往同一个方向前进，看到这一幕后举枪就打
那些逃跑的新丁没有办法，只好跳入了山崖的潭水中
尾随而至的士兵朝着潭水疯狂开枪，水面都染成了红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混战，可惜对手不是日本人
1939年11月末，日本人进攻福建诏安县， 当时驻守在附近的是75师450团，由于团长在外受训，副团长就率部迎战，激战一日后阵亡，诏安县城沦陷
25集团军总司令陈仪急电下令，让75师师长韩文英率师直属特务营、炮兵营、工兵营和通信连一部增援诏安
韩师长本想以令而行，不过参谋长冒险拦住了他，坚持要在炮兵阵地部署完毕后再开始发动进攻
日伪军大部想往汾水关撤退，小部分日伪军则逃窜到广东饶平，准备渡海到敌占岛南澳
由于敌舰未及时赶到，一些日伪军便硬抢群众的杉木、门板，甚至大小水缸、打谷桶做渡海工具，在怒海激浪的冲击下，上百名敌人葬身大海
这一战我们缴获无数，大获全胜
这一战之后，我们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1942年5月15日，日军发动浙赣线战役
一直坚持一个多月，才退至福建边界修整
抗日战争胜利后，75师移防福建，改隶70军管辖
我们北上开拔，中途驻扎在温州，家近在咫尺
就这样，我错过了与母亲相见的机会
这样新的一家人只有一个男的，就不会抽壮丁
可惜，局势变化得太快，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的体贴和陪伴让我的乡愁疏解不少
有很多跟随过来台湾的老兵，他们本以为很快就能回到大陆，所以没带什么钱，就和家属聚居在所属单位、营房附近的庙宇、学校、农舍、牛栏里，有的干脆露宿街头，日子异常艰苦
可他一直等到死，两岸都没有开放
他死时一个人，我帮忙料理了后事
大家都在想啊，都想要回到故乡
这一年的8月23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震撼了整个台湾——“政府考虑开放民众赴祖国大陆探亲”
我的家人这时才知道我还活着
可惜，她去山上干活时被毒虫咬伤，卫生院查不出病因，只能躺在床上养
弥留之际，母亲嘱咐二哥的女儿：“记得叫你爸爸找到你叔叔，回来一定要记得给他分一些家业
我路过了当年看戏的舞台，发现早已被拆除
很多老乡正在收着晒纸，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山边那颗老柿子树还在，露出半截树冠
我走得很慢，努力在寻找记忆中的影子
回到老屋子，我看到了二哥和二嫂
可我们沿着门槛挖了一长条，挖透了也没挖到
或许，那些铜钱也如我以往的岁月一般吧

福建；诏安县

保长怒骂道：按照二抽一的规定，你们家必须要有一个人跟我走，如果再阻拦，就等着吃枪子
眼看二哥要被枪毙，我对保长说：我两个哥哥都结婚了要养家，那就我去吧
本来他们就要逃跑成功了，可身后碰巧有一小队士兵正往同一个方向前进，看到这一幕后举枪就打
尾随而至的士兵朝着潭水疯狂开枪，水面都染成了红色
经受过新兵训练后，我被分配到100军75师炮兵营，因为念过书会写字，就成了通信兵
1939年11月末，日本人进攻福建诏安县， 当时驻守在附近的是75师450团，由于团长在外受训，副团长就率部迎战，激战一日后阵亡，诏安县城沦陷
25集团军总司令陈仪急电下令，让75师师长韩文英率师直属特务营、炮兵营、工兵营和通信连一部增援诏安
我们赶到后，刚开始部署炮兵阵地，总司令又下令我们进攻

团长在外受训；团长就率部迎；司令陈仪急电；师长韩文英率；司令又下令我；师长本想以令；师长想了想

我的一生，可以分为两段，第一段充满国仇家恨，第二段满是离岸乡愁
我叫周宝金，1922年出生在温州泽雅，这里盛产黄纸，过了许多年依然闻名
1938年春，某天我回家时看到保长带着人把我二哥绑了起来，拖到祠堂里吊着打，直到小便失禁两眼翻白才停了手
我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看着哭泣的母亲和嫂子，我束手无策
保长怒骂道：按照二抽一的规定，你们家必须要有一个人跟我走，如果再阻拦，就等着吃枪子
原来抗日前线吃紧，各地都在抓壮丁，我们家几兄弟，二哥的年龄正合适，所以被选中了
眼看二哥要被枪毙，我对保长说：我两个哥哥都结婚了要养家，那就我去吧
随后我就跟着保长走了，也没办法顾及到身后哭泣的母亲
这一年我16岁，很多事情还不懂，被保长带到一间房子后，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有很多我的同学和亲戚，他们也是被抽丁抓来的
我想到二哥当初也逃过，但自己被痛打一番不说，还连累了家人，所以我就没有过去
第二天几个士兵带着我们这群新丁出发，为防止我们逃跑，十人一组被绳子绑串着前行
经受过新兵训练后，我被分配到100军75师炮兵营，因为念过书会写字，就成了通信兵
我们赶到后，刚开始部署炮兵阵地，总司令又下令我们进攻
参谋长说，日军以为我部没有炮兵，这样可以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12月6日，我军各部遵照攻击计划实施，于零时开始从四都马厝城出发，向县城发动进攻
我所在的师直属部队炮兵营一直等到拂晓，150重迫击炮和榴弹炮才开出第一炮，步兵紧随其后，旋即攻占风山一带高地
与此同时，敌军出动了战机轰炸我方阵地，作为炮兵营的通信兵，我们的眼睛和声音就是瞄准器
我负责向一线炮兵阵地传达标尺和修正指令，不断地扯着嗓子大喊
见我方有整装的炮兵营参战，日军慌了手脚，激战至晌午，开始在战机掩护下向城外撤退
我军早已在四面设部包抄，县地方团队和各乡壮丁也前来参战，大部队则紧紧跟随，敌人后路被切得七零八落
韩师长率75师师部回漳州后，诏安大捷，民众夹道欢迎我们的归来
我们驻扎在江西进贤，多次与敌人展开血战，一路遭受到敌机轰炸，伤亡惨重
此时我才知道，几年间，与我一起前来的十几个人已阵亡大半
离乡已经7年，我很想回去看看母亲，想知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可我已经是一班之长，职责告诉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偷偷溜走
部队很快接到开拔命令，我们从温州启程到达宁波港，接下来我部的使命是前去台湾受降并维护当地的秩序
在台湾过了一年多，我成为了基隆港的一名警察，有一天突然收到了母亲托一位商人带来的口信，心里顿时万分激动也特别想回家
原来母亲对我替哥哥从军之事特别后悔，她觉得不应该叫我去读书，应该也给我也找一个童养媳，让我先成家
因为我不在家，母亲也再没和二哥家分家，她在等着我回去
她从一位商人口中得知我的消息，然后托对方告诉我，说给我定了亲，让我赶紧回家成亲
我脑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把置办好的家产全部变卖，换成一根金条，写好了辞呈准备辞去警署里的职务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有商贩返回温州时搭他们的船
不久我被派往台南高雄港执行任务，离温州更远了
我的警察身份较常人更敏感，我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去询问打听大陆的事，否则很可能判作投敌被杀
我移防到高雄后，经人介绍结婚成家，妻子是高雄人
当时我还分到了公家的房子，生活还算安稳，比太多人都要幸运了
我家后山上不远有个放羊人，是从大陆来的老兵，一辈子都没有结婚，等着回家
我还有一位做文职的朋友，过去是军人，妻女被留在了大陆，他一直熬到退休，始终孤身一人
我在台湾当了大半辈子警察，当地人和渔民们有事常来找我处理，因为经常顺手帮他们一些小忙，他们就喊我叫“土地公”
而我最开心的还是谈起家乡，每次看到有关于温州的报道，我都非常高兴
看见关于家乡的杂志、相片、图册，我都会细心地收起来，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两岸断交的时候，我曾写信给一位去了日本的亲戚，希望从他那里得知家里的情况，对方回了信，可等我再写，却被退了回来，后来我才知他已经回了大陆
一直到1987年，我才终于能正大光明讨论回家的事
我赶紧提笔写信，没想到老家的地名已经改了，我的信，被送到了毗邻瑞安县的“西岸村”，辗转一圈才到了温州老家
要为我分家立业的执念，母亲到死都没有忘记啊
从信中看到这些内容后，我泪流不止，下定决心要回家看看
1988年9月，距离我离家已经过了整整50年，此刻，我终于回来了
回家的老路正是我当年参军时从西岸到温州的道路，也是日军入侵温州的路线之一
由于最后一段等不到汽车，我干脆步行回家，这条路，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忘
我以前的上学路没有改道，就是挖走了青石拓宽成了机耕路
走到我家的老巷口，原来的一座座青瓦木屋，如今全部新建成水泥房了
50年来，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
我那二哥已是满头白发，他正提着水烟斗，烟雾缭绕
当他回头看着我时，屋子里沉默了，明明我有千言万语，这一刻却不知该如何说
看着苍老的二哥，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攒着个惊喜没给他
小时候，我在老屋的地下埋了些铜钱，边上是母亲睡觉的地方，我叫上哥哥嫂子跟我一块挖
二哥带着我沿着山间的古道四处散心，山间那些老水碓还在
过去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会造纸，漫山遍野皆铺满纸张，所以老家也被人叫做“纸山”
山间遍地都是水碓和纸槽，水碓要靠水流转动，一般建在峡谷的溪涧里，妈妈常带我和哥哥穿过山林，去水碓造纸
而此时，母亲就安息在山上普通的椅子坟里，石头筑起的坟头顶上布满野草，我伏身上去拔掉，细细拢平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