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柱

黄埔军校第10期

直至人生暮年，才渐渐了解我的父亲
一天，母亲大清早就拉我起床，说去探望父亲
我和母亲一直等到傍晚，父亲才劳动回来
他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就跑来见我们了
远远看到父亲满脸笑容，我生气了
你要好好地交代你的事情，交代好早点回去
父亲一下愣在那里，在场的人也都不敢相信，一个10岁的小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失去了男主人的家庭，生活艰难可想而知
母亲为了生计，去找了一份搓麻绳的活
一公斤麻绳，需要一周才能搓好纺出，工钱7毛钱
10岁的我深深体会到了受人冷落的滋味
妹妹们死后，我的母亲整个崩溃了
有人偷偷问母亲：“你家杨公柱怎么样了
母亲会冷淡地回答：“枪毙了，死掉啦

台儿庄战役、松山战役

母亲会冷淡地回答：“枪毙了，死掉啦
院子大门一开，一群士兵逃了进来，后面紧追来一个当官的，端着枪就要往屋里扫射
父亲一急，上前一把抓住枪管猛地往上一抬，“啪啪啪”，一梭子的子弹射向了天空
枪声让屋里的母亲受了惊吓，一紧张，一使劲，“哇——”，在房东老婆的帮助下，我呱呱坠地
那段时间，襁褓中的我并不知道，身为国民党将领的父亲不仅参加了日军受降仪式，还参加了多场庆祝抗战胜利的活动
老兵万云鹏曾被邀请进京参加抗战70周年阅兵仪式，是当年日军悬赏5根金条买他人头的大英雄
“杨公柱，黄埔10期学员，国民党少将，参加过鲁南战役、台儿庄战役、长沙保卫战、松山战役

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可我却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与父亲形同陌路
遗憾的是，等到我真正懂他，我们父女缘分已经所剩不多……
1955年11月24日傍晚，街道民警敲开我家的门，进门后，拿出一纸公文说：“杨公柱，你被捕了
有这么多人同行，我心里“父亲是坏人”的卑微，多少获得了一丝安慰
父亲被捕后，母亲没有工作，我们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没想到他还笑得那么开心
母亲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我更加生气，严厉地对父亲说：“杨公柱，你要好好地接受改造
多年后父亲告诉我说，当时很长一段时间，看守所的管教干部都会拿我训斥父亲的话教育犯人
我的两个弟弟被送回四川老家的奶奶那里，我和3个妹妹跟着母亲留在昆明
由于父亲的原因，邻居们见到我们都躲得远远的
在1956年春节刚过，我的3个妹妹先后染上了肺炎，没钱医治，在一个月内相继死去
母亲的脑子开始变得混乱，明明嚷着要吃米线，我想办法买回来，她又惊恐地说“有毒”，坚决不吃
有时又嚷嚷着要去跳大观河、跳翠湖寻死……看着母亲整天寻死觅活，我心痛得要命
我在母亲跟前也常常抱怨父亲，而这时候母亲却变得非常清醒，她对我说：“你别恨你父亲，他是个英雄
3个妹妹的死，还有我和母亲的苦，不都是父亲造成的吗
1957年，母亲病重，家中生活困难，我开始变卖家当维持生活和给母亲治病
卖桌子时，抽屉里看到了一个薄铁皮筒内放着的父母的订婚证和结婚证，还有父亲交给我的一份“自述”
大约在1955年10月时，父亲将他写好的东西交给我，并叮嘱我收藏好
这时我才知道，我的外公叫周振汉，是南昌起义、秋收起义领导者之一，1928年6月因叛徒出卖被敌人杀害，他是中共早期革命家，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被追认的烈士之一
然而，我后来在偶然间得知，因为我父亲是国民党旧军官的缘故，我母亲变成了有关部门的监控对象，她写的信一封也没寄出去
枪声让屋里的母亲受了惊吓，一紧张，一使劲，“哇——”，在房东老婆的帮助下，我呱呱坠地
父亲遇上家事国事两大喜事，白天又救下那么多条人命，大喜过望，觉得是我给全家人带来了福气
因父亲老家在四川成都，又望我将来贤德淑慧，遂取一个“德”字，加一个成都的简称“蓉”字，为我取名“杨德蓉”
那段时间，襁褓中的我并不知道，身为国民党将领的父亲不仅参加了日军受降仪式，还参加了多场庆祝抗战胜利的活动
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或许我的一生真将如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即便不是大富大贵，起码也可以衣食无忧，做一颗父亲的掌上明珠吧
父亲离家时，母亲已有身孕2个月（我的小弟弟）
那天，门前的樱花开得正艳，隔壁的邻居忽然跑来家里给母亲传信说：“你家杨公柱回来了，现在在我家里
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坐在那里，母亲推我一把，说，这是你爸爸
父亲退役后之所以被国民党特务盯上，是因为父亲是国军高级将领，而我母亲又是国军中人人皆知的共产党的后代
不过已经7岁的我还是纳闷：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而要去邻居家
我坐在前座上，脖子上围着父亲送我的白绸围巾
摩托车在春天的山中飞驰，围巾被风吹得哗哗直响，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在平日里，他时不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和我说，“如果以后爸爸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妈妈
我听说，当法官问到母亲有什么话要对父亲说时，母亲忽然晕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上
我找到一份砸石子的活，烈日下砸石子，口渴了只能喝凉水
1958年，大跃进开始，13岁的我有机会加入了筑路大军
我欣喜若狂，跑回家交给母亲8块，自己留7块，除了生活开支，大部分用来租书看
可是，那个疯狂的年代，父亲遗留给我的，更多是一个我难以摆脱的一个政治“污点”——国民党旧军官的女儿
我想办法将我的名字杨德蓉改成了周德蓉，我要让我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名解放军，我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带上母亲跟着丈夫远走河南
1975年，父亲被特赦，有人到我河南家中，通知我去办理接收手续
“当初是谁关的，你们找谁去，他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随后又给四川的两个兄弟写信：不准接收父亲
如果不是父亲，我的人生，我和母亲，怎么会过成这样
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去，我和母亲都没有问父亲的事，好像杨公柱这个人真的不存在了
1983年，我有一次到四川出差的机会，决定顺便带母亲和女儿回一趟四川老家，看看弟弟
快要到家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一个老人站在路口
我站在一旁，忽然就心头冒火，仿佛一个声音在喊：“杨公柱，你就没有发现我母亲也那么苍老了吗
他弯下腰，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说出了让我永远心痛的一句话：
母亲也转向我：“你不要恨你父亲，他是个英雄
父亲刚刚入狱时，母亲就这么说，现在又听母亲这样说，我忽然心疼
父亲特赦后将近8年的时间在外流浪，这期间，母亲并没有跟我说过牵挂父亲之类的话啊
这时我才明白，母亲原来一直挂念着父亲，只是知道我恨父亲，不便在我跟前提起罢了
1987年，我决定带一家四口从河南迁回云南
我和丈夫此前一直在河南某军工单位工作，儿女到了高考的年龄，云南的高考政策要好过河南
父亲说：“女儿，听说你要回来，我来给你打前站了……”
我为了儿女举家迁移，他这样做，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我的眼眶一热，终于喊出了一声久违的“爸爸……”
他早早为我们一家四口安排好了旅社，他和母亲则租了房子准备长住
只是对我来说，无论从情感上，还是生活上，父亲都还是陌生的
在为父亲办理户口的时候，我特意去法院查找父亲当年的判决书
我发现，回到昆明后的日子，父亲一直在努力弥补，他很想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但是，由于年事已高，他已经力不从心
又一次，父亲生病住院，来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兵探望，一进门就跪到了地上，说：“长官，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看您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让他起身，仔细看了眼前这人，问：“你是不是在我的警卫班干过一个星期
老兵的眼泪“刷”就流了下来，激动地说：“长官，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父亲“长官”，我更惊讶父亲竟然记得一个只在他身边干过一个星期的士兵
这个老兵说，他想请我父亲证明他曾在我父亲的部队服役，参加过抗战
我父亲不顾身体不适，当即让人拿来纸笔，亲手写下证明并签字
这事过去不到3个月，我就听说了老兵去世的消息
和老兵打交道的时间多了，我慢慢了解，大部分老兵都和我父亲一样，因为时代的原因，经历过种种磨难，由此导致夫妻矛盾、子女怨恨
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我父亲荣获了一枚抗战将领纪念章（这枚纪念章的发放有很严格的要求和标准）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父亲是个英雄，妈妈没有骗我
一进家门，父亲就拉着我的手说：“女儿你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和父亲生分了那么多年，我从未在父亲跟前撒过娇，此时父亲拉着我的手，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觉得心里好温暖
我说：“我61岁了，还能有个爸爸叫着，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
我没有什么要求，倒是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做的，您别看我是个女儿，我一定做得到
父亲说：“像我这样的人，已经死了千千万了，我能活到今天，看到今天这样一个以人为本，依法治国的社会，我已经很安慰了
有你这个女儿，还有这么多孙子孙女在跟前孝顺，我觉得我的命比任何人都好
父亲和我的聊天从晚上7点多一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