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藴章

黄埔军校第3期

远征军二十八师八十三团的悲剧
194 2 年 4 月 ， 缅甸 战 场 失 利 ， 远来 协 防 的 中 国 军 队 ， 或 撤 往 印 度 ，或 退 回 云南，其中新二十八师八十三团，于撤退途中，和上级失去了联络
该团2000 多 官 兵 ， 在 撤 退 途 中 ， 大 部 分 暴 尸 荒 野 ， 回 到 国 内 的 不 到 2 0 0 人
身 为 八 十 三 团 幸 存 者 之 一 ，读 到 该 段 战 史 ，即 使 半 个 多 世 纪 过 去 ，仍 然 激 动 不 已
新 二 十 八 师 原 系康泽的缉私总队，官兵大部分为四川人，比起其他部队，新二十八师算得是 兵员充足、装备齐全的
曼 德 勒 为 缅 甸 旧 都 ， 也 是 仅 次 于 仰 光 (Yangoon) 的 第 二 大 城 ， 在 英 人 统 治 下 ， 其 市 区 建 设 颇 具 现 代 规 模 ， 但 在 这 时 候 ， 已 是 十 室 九 空 ， 因 为 3 月 初 攻 陷 仰 光 的 日 军 ， 正 在 挥师北上，和赶来协助防卫的中国军队激战于仰光和曼德勒之间
正当中国军 队准备在曼德勒和日军进行决战之际 ， 忽传缅东防线遭敌人突破 ， 而英军也决 定退走印度
此 一 改变迫使中国军队不得不随之撤离，虽然新二十八师刚刚开 抵曼德勒 ， 也不得不立刻向北移防 ， 唯开拔的时候 ， 留下第八十三团协助新三 十八师防卫曼德勒，新三十八师师长即为孙立人将军
4月28日，盟军决定弃守曼德勒
此前，刘师长率师部官兵，已经回到云
南，并电令杨团长“沿滇缅路向北攻击前进”,接到命令，八十三团即沿曼戍 公路向北出发
当时全团官兵约2000人，除了随身装备，还配备有车辆、马
匹 ，沿 途 受 到 难 民 和 敌 机 影 响 ，行 军 两 天 才 到 达 距 曼 德 勒 4 0 公 里 的 眉 苗 (Maymyo )
而 眉 苗 距 腊 戍( Lashio ) 尚 有 1 00 多 公 里
衡量 情 势 后 ，杨 团 长 决 计 离 开 公 路 ， 改 由 小 路向西北行进，西北是回云南的方向
3 天 之 后 ， 来 到 一 座 叫 摩 哥 克 的 小 镇
接奉指示，杨团长颇费踌躇，身为军人，自当唯命是从，转而 一 想，能不能接到戴师长，尚未可知，而日军早晚必将跟踪追至，考量到自身安 危 ， 杨团长非但未曾停留 ， 反而决定尽早离去
不料两日后戴师长果然经过该 处，其后在距离国境不远处遭遇日军伏击，伤重不治
如果这件事与八十三团 有关，显然杨团长犯了严重错误
当 时 中 国 军 队 很 多 部 队 装 备 差 ， 训 练 不 够 ， 有 些 士 兵 还 是 强 迫 入 伍 的 ， 若 指 挥 官 再 贪 生 怕 死 ， 这 样 的 部 队 又 怎 么 能 和 强 敌 交 锋 对 垒
当 然 也 有 些 能 征 善 战 的 部 队 ， 那 都 归 功 于 卓 越 的 指 挥 和 旺 盛 的 士 气 ， 可 惜 这 两 个 条 件 ， 八 十 三 团 都 不 具 备
离 开 摩 哥 克 ， 不 久 进 人 山 区
缅 北 多 山 ， 且 满 布 原 始 森 林 ， 形 成 天 然 的 安 全 屏 障
在 入 山 之 前 ， 一 把 火 将 所 有 的 车 辆 统 统 烧 毁 ， 以 免 为 敌 人 利 用 ， 2 0 0 0 名官兵则身背背包 ， 肩扛武器和必要装备 ， 开始数千里的归国跋涉
全团今后去向 ， 杨团长不愿独自作主 ， 首先他召集连以上的官长 ， 他集合 全体官兵，说明目前的情势：日军即将占领缅甸，中国军队正在后撤，部分撤 往印度 ， 部分撤回国内 ， 无论撤往何处 ， 都得翻越崇山峻岭 ， 经过千辛万苦 ， 只是回国的路上，还多了与敌人接触的可能
杨团长这样说，显然是希望撤往 印 度
可 是 士 兵 都 不 愿 意 再 去 外 国 ， 齐 声 喊 着 要 回 国 ， 甚 至 “ 死 也 要 死 在 国 内”
既然如此，就照大家的意思做吧
现在想来，战场上怎么能讲民主
当初倘若像新三十八师 一 样，西越巴特克山 (Patkai Hills) 脉，径直撤往印度，以后的牺牲不会如此惨重
既然决定回国 ， 接下来考虑要怎么走
中缅交通自古有四条道路 ， 即畹町 至腊戍的中缅道，保山至八莫的江东道，腾冲至密支那的江西道，和车里至景 东的缅东道
著名的滇缅公路即沿中缅道扩建修筑
地图 显 示 ， 从 摩 哥 克 至 片 马 ， 不 过 1 3 0 0 公 里 ， 脚 程 快 些 ， 1 个 月 即 可 抵 达
远征军二十八师八十三团的悲剧 155
后 ， 还潜藏着饥饿 、 疾病和其他要命的陷阱
从摩哥克进入山区 ， 高高低低 ， 昼行夜宿 ， 几天之后 ， 来到伊洛瓦底江 (Irrawaddy R.), 这 是 缅 甸 最 大 的 河 流 ， 水 很 深 ， 宽 约 2 0 0 0 公 尺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枪声，原来日军得知赶来，只可惜迟了 一 步
有 了 这 次 经 验 ， 以 后 自 是 格 外 谨 慎
不久，部队又进入山区，为了避免敌人发现，杨团长 主 张 白 天 休 息 ， 夜 间 行 军 ， 不 料 走 了 一 夜 ， 才 走 了 3 公 里
因 为 林 暗 路 险 ， 走 走停停 ， 而且长长的队伍必须保持连结 ， 稍一不慎 ， 很可能脱队走失 ， 不得 已，只好又改回来
好在渐渐走入大山深谷，敌机也失去跟踪的兴趣
将士们走在深山密林 ， 已忘记世上月日 ， 几天以来 ， 靠着指北针 ， 一直在 森林中摸索
地面厚厚的落叶，散发出腐烂的气息，而且走在上面，像踩在雪 地一样吃力
若遇上蔓藤葛茎 ， 前面的战士就用缅刀开路 ， 若遇上断崖峭壁 ， 可就束手无策了，既然无法飞渡，就只有远远绕过山谷，或者先下到谷底，再 爬上岭头 ， 这一上一下 ， 就耗去半天时间 ， 早已累得精疲力

曼德勒；印度

由于爱国心驱使，我和很多同学考人军事委员会战地 服 务 团 译 员 班
正当中国军 队准备在曼德勒和日军进行决战之际 ， 忽传缅东防线遭敌人突破 ， 而英军也决 定退走印度
接奉指示，杨团长颇费踌躇，身为军人，自当唯命是从，转而 一 想，能不能接到戴师长，尚未可知，而日军早晚必将跟踪追至，考量到自身安 危 ， 杨团长非但未曾停留 ， 反而决定尽早离去
不料两日后戴师长果然经过该 处，其后在距离国境不远处遭遇日军伏击，伤重不治
全团今后去向 ， 杨团长不愿独自作主 ， 首先他召集连以上的官长 ， 他集合 全体官兵，说明目前的情势：日军即将占领缅甸，中国军队正在后撤，部分撤 往印度 ， 部分撤回国内 ， 无论撤往何处 ， 都得翻越崇山峻岭 ， 经过千辛万苦 ， 只是回国的路上，还多了与敌人接触的可能
如今，这四条路均已为日 军切断，我们要回国，就只有翻越荒山，且须避开敌人的阵地
我们最后选定 在密支那以西地区通过，这里属中缅未定界，横亘着野人山和高黎贡山，日军 的兵力不可能到达这里 ， 只要越过这两座山脉 ， 就到达云南西陲的片马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枪声，原来日军得知赶来，只可惜迟了 一 步

师长刘伯龙中；师长即为孙立；师长本想留下；师长认为我；团长也私下向；师长率师部官；团长和我驾车；师长的第二封；团长颇费踌躇；团长非但未曾；师长果然经过；团长犯了严重；团长不愿独自；团长这样说；营长用他的订；团长视为珍宝；团长派两位弟；连长也作同样；连长和担架一

为 了 补 白这段散轶 ， 为了悼念那些默默无闻 、 死在异域他乡的伙伴 ， 我应该把这段撤 退经过说出来
1 9 4 1 年 我 毕 业 于 西 南 联 大 外 文 系 ， 同 年 1 2 月 ， 日 本 人 袭 击 珍 珠 港 ， 中 国 和英、美结成军事同盟
由于爱国心驱使，我和很多同学考人军事委员会战地 服 务 团 译 员 班
1 9 4 2 年 4 月 ， 我 被 派 随 同 新 二 十 八 师 进 入 缅 甸
当时派在新二十八师的有两位翻译官，另 一 位邓翻译 官跟随胡姓副师长 ， 我则跟随师长刘伯龙中将 ， 刘为贵州人 ， 出身黄埔三期 ， 且 曾 留 学 日 本
我 们 于 4 月 中 旬 抵 达 曼 德 勒 ( Mandalay), 担 任 城 区 防 卫
刘师长本想留下邓翻译官协助八十三团杨励初团长 ， 可是胡副师长认为我 和英方联络官熟稔，工作比较方便，而杨团长也私下向我情商，不想这 一 临时 对调，几乎使我葬身异域
这 时 候 ， 从 电 讯 中 得 知 ，我 们 要 去 的 腊 戍 已 被 敌 人 包 围
走小路必须熟悉地理，此时才发现我们 连 一 份地图也没有，于是杨团长和我驾车重返曼德勒，向孙立人将军要了 一 份 地图 ， 全团才得继续上路
我们对缅甸的环境全然陌生 ， 只靠手上的地图和指北针 ， 开始往西北走
小 镇 形 同 死 城 ， 我 们 想 买 些 食 米 干 粮 ， 却找不到一家出售
在这里 ， 我们接到刘师长的第二封电报 ， 要我们原地停 留 ， 接 应 自 同 古 北 撤 的 二 ○ ○ 师 戴 安 澜 师 长 ， 据 说 戴 师 长 仅 带 少 数 官 兵 ， 将 于 一 两 日 内 经 过 摩 哥 克 (Mogok), 刘 师 长 并 指 示 ， 八 十 三 团 与 戴 师 长 会 合 后 ， 再 作未来计划
如今，这四条路均已为日 军切断，我们要回国，就只有翻越荒山，且须避开敌人的阵地
我们最后选定 在密支那以西地区通过，这里属中缅未定界，横亘着野人山和高黎贡山，日军 的兵力不可能到达这里 ， 只要越过这两座山脉 ， 就到达云南西陲的片马
其实 我 们低估了这条路的艰难 ， 别说横隔着高山纵谷 ， 奔流急湍 ， 在原始洪荒的背
我 们 找 到 几 艘 木 船 ， 可 是 船 只 太 小 ， 每 艘 只 能 容 纳 1 0 人 ， 费 了 整 天 工 夫 ， 才 把 全 团 渡 完
想必附 近 混 有 日 军 情 报 人 员 ， 暴 露 了 我 们 的 行 踪
伊洛瓦底江两岸有少许平原 ， 行军速度稍微加快 ， 因为日军汽艇常常溯江 巡弋，我们必须从速离去
但是日本人并没有忘记我们，有 一 两天，侦察机常 在我们头顶飞过 ， 有时候 ， 日军飞行员还低飞看个清楚 ， 尽管他没有投弹扫 射，仍然引起 一 场虚惊
起初 ， 我们还 带有马匹 ， 骑马的有团长 、 副团长 、 团副 、 营连长 ， 还有我这个翻译官 ， 骑在 马上 ， 当然比较轻松 ， 可是遇到困难地形 ， 牵着马走 ， 那就格外吃力
后来 ， 马料耗尽 ， 苦无可替代的食粮 ， 眼看着马匹日益羸弱 ， 最后倒地不起 ， 到这种 地步，虽然于心不忍，也只好杀来烹煮，我生平第 一 次吃马肉，马肉粗且略带 酸味，这时候能吃到肉，酸味也就不在乎了
后 来 我 们 把 一 天 的 分 量 分 作 3 天 ， 勉 强 吃 半 饱 ， 等 炒 米 吃 完 ， 便 开 始 采 野 果 ， 挖野菜 ， 剥芭蕉心
我 的 勤 务 兵 浦 亚 定 ， 有 次 弄 来 一 小 袋 米 ， 分 一 部 分 给 我 ， 患 难 见 真 情 ， 我至今还记得他
我 认 识 一 位 姓 赵 的 华 侨 青 年 ， 他 才 2 0 岁 ， 高 中 毕 业 ， 家 住 仰 光 (rangoon ), 他 能 说 英 语 、 缅 语 ， 志 愿 投 人 抗 战 的 行 列 ， 担 任 对 当 地 人 的 沟 通 工 作
因为同是读书人，相谈颇为投契，在行进中，我们走在 一 起，有次提到各 人的志愿 ， 他希望回到国内 ， 升学西南联大 ， 到时候 ， 还请我帮帮忙
不料 ， 他也感染上痢疾 ， 年轻小伙子 ， 病得只剩一把骨头 ， 后来他实在拖不动了 ， 让 我先走
晚上遇见几位稍迟抵达的战士 ， 告诉我他们见到赵翻译官 ， “ 好可 怜 ， 他死在路旁的小河里 ， 全身衣服都被扒光了
缅 甸 人 对 中 国 军 队 颇 不 友 善 ， 我 们 走 在 山 区 ， 常 常 遭 到 打 冷 枪
有次在休息时 ， 我沉沉睡去 ， 醒来部队 已 经 走 了 ， 我 紧 紧 在 后 追 赶 ， 途 中 赫 然 发 现 两 具 被 缅 刀 砍 去 脑 袋 和 尸 体 ， 原 来 是 落 单 的 官 兵 ， 遭 到 缅 甸 人 的 袭 击 ， 倘 若 我 早 些 经 过 该 处 ， 说 不 定 遭 遇 同 样 的 下 场
我们不单走在森林里 ， 也走在河床上 ， 这些狭长的干河床 ， 遇上大雨 ， 顷 刻 一 片汪洋，甚至浊浪滚滚，为了避免被洪水冲走，战士们牵着手，在深及腰 部的急流中， 一 步步向前挪动
7 月 间 ， 我 们 终 于 来 到 野 人 山 ， 这 时 候 还 剩 下 7 0 0 多 人
在遇到的克钦人中 ， 有一位能说简 单的汉语，我们雇他做向导，此后带来很多方便
有位连长也作同样要求 ， 走在山顶 ， 这两个士兵将连长和担架一齐丢下深涧 ， 口 里 还 狠 狠 诅 咒 “ 去 你 妈 的 ” , 我 远 远 看 在 眼 里 ， 好 生 寒 心
我 们 在片马附近用 “ 流笼 ” 渡过怒江 ，“ 流笼 ” 是一种绳索渡江的方法
年初 ， 我 们经跨越怒江的惠通桥前往缅甸
战 史 记 载 ， 我 们 在 9 月 5 日 返 抵 碧 江 ， 碧 江 是 座 小 镇 ， 位 于 怒 江 东 岸
我 们 从 摩 哥 出 发 ， 至 此 足 足 走 了 4 个月
从 摩 哥 克 至 碧 江 ， 图 上 计 算 约 1 3 0 0 公 里 ， 加 上 登 山 涉 水 ， 弯 来 绕 去 ， 实 际 路 程 应 该 远 远 超 过 ， 从 2 0 0 0 人 开 始 ， 最 后 剩 下 不 到 2 0 0 人 ， 其 过 程 之 艰 难 ， 可以想见，而我竟活着归来，只能说明天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