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倜

一个抗战老兵的抗战遗迹经历
为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六周年而作
许多事已模糊不清，甚至遗忘，唯独有关抗战的一些事，印象深刻，无法忘怀
我曾经历过驼峰航线、中印公路两大抗战奇迹
那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回忆起来，一些情景鲜活般如同过电影一样流过脑际，依然心潮澎湃，心跳加速
一九四三年，政府号召知识青年从军，“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初被编入青年军207师，师长方先觉将军
旋被调入陆军辎重暂编汽车第二团，在为一名辎重兵，空运印度中国驻印军训练基地，接受汽车驾驶训练
飞机从云南沾益机场起飞，不久便进入喜马拉雅山脉空域
从弦窗外眺，但见苍穹如洗，蓝天白云，层峦叠嶂，全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无边无际，确是玉宁澄清万里埃
可是笑容还未拢口，厄运就来了
机仓不密封,高空严寒，机翼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高空气流多变，飞行很不平稳
一会儿腾腾上升，一会儿突然下坠如入深渊，心脏如同被揪了出来，双手护胸也无济于事，难受得无以言状，感到死神来了
飞机怱上忽下的颠簸，虽然年轻体健，也都消受不了，胃都翻了，无不狂吐，连黄水都吐出来了
好在随吐随结冰，倒也不曾污物沾衣，臭气熏人，大家紧抱双臂，缩成一团，再无雅兴欣赏这世界屋脊的壮丽景色了
当时的运输飞机飞行高度5000米，负载3500米，无法从空中越过，只能在山峰间穿梭，犹如驼峰，故称驼峰航线，为开辟此航线付出了150位美国飞行员的生命和50架飞机的沉重代价
航线飞行条件恶劣，机毁人亡的惨剧时有发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航线，人称空中地狱，魔鬼航线
中美飞行员夜以继日地在航线上飞行
航线在抗战胜利后结束，共运行了三年零五个月
1599位中美飞行员葬身在青藏高原的雪山中
532架飞机坠落在沿航线的山崖谷底，其散落的机身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形成了世界上闻名的不用导航设施标志的“铝道”
印度地处喜马拉雅山麓亚热带
我们走下飞机，阳光耀眼，热风扑面
穿着棉袄在飞机内冻得瑟瑟发抖，现又顿然无比燥热了
英军士兵服装：船形帽、卡其外衣、羊毛衫、毛织内衣、内裤袜子、皮靴、毛毯、蚊帐，还有水壶、饭盒
原来穿的衣物都送去蒸汽消毒了
心爱的物品被这样损毁了，很是心痛，无可奈何，只好丢了
到达印度后，又经过火车、汽车连续多天运送，到达蓝美加中国驻印训练基地
全团以连为单位，轮批入美国陆军第20汽车驾驶学校接受驾驶训练
训练结束后，举行了隆重的结业仪式
载有本人姓名、年龄等个人信息
幸而当时并不知道派司有什么用途，没当作视为值得炫耀、珍藏的纪念品，早已不知去向
否则，保留着反倒会成祸害了
回国，仍以连为单位组成车队
每两人一辆，站在车旁，望着这台巨无霸
紧张：新手，没有教官随同，没有实际驾车经验，只有两个新手互相帮助
车队从印度边境雷多驻地出发，即进入新筑公路
道路宽阔，可以数车并行，却是单向道，时有十轮大卡组成的车队由西向东驶去，从高处向下望，在崇山峻岭的盘山道上，车队似乌龙般游动着，蔚为壮观
公路沿途没有开设驿站、饭店、商铺等，极目望去，绿林莽莽，山石嶙峋，杳无人烟
深山中没有照明设施，太阳高挂时就早早停车了，为汽车加油加水，查看轮胎是否需要充气，货物装载是否牢固
全车检查完毕，才能休息用餐
由于感到任务光荣，精神愉快，即使驾车一整日，也并不感到疲劳
清晨起身，神情旺盛，精力充沛
驾驶着刚出厂的新车，置身于瑰丽的景色中，奔驰在新筑的公路上，吃着美味的食品，光说这些，你一定会感到是多么的浪漫和诗意
山崖上散满物资，卡车已滚落在谷底，跳车得以逃命的驾驶员，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不令人胆颤心惊
美军领队来了，查看一番，示意跳车者分坐到其它车辆，手臂一挥，大喊一声“Let's go”
车队继续前行，后面车子上的人都不曾发觉前面曾发生过翻车事故
幸而坠落在稻田中，拣回了一条命，没有成为留在异乡的异客
经过连续多天的长途行车，到达了终点站昆明
交付了车辆，被安排在市郊，散住在苗族人家
终于可以喝上热水，洗洗脸，擦擦身，大嚼菜蔬
第一次乘飞机，第一次开汽车，第一次完成任务，快慰惬意啊
它穿越深山老林，经过野人山，这里曾是中国远征军折戟沉沙的地方，十万人马，只有三万人走出山外回归祖国，其他人都被野人山的血盆大口吞噬了
由于气候、地形条件的限制，大型筑路机械不能搬运上山，只能使用铣、镐等简单工具人工修筑
原始的方法，居然筑成了一条现代化的公路
更为奇特的是，公路规划线路都是在日军占领区，筑路必先驱逐和肃清盘踞的日军
于是，军队前面开路，筑路大军继后施工
中国远征军1.8万儿郎为之捐躯，英魂永留异国
一寸路，一滴血，是世界公路史上的奇葩
俱往矣，过眼云烟，有影无痕
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向抗战老兵颁发了抗战胜利金质纪念章
我的老家在江苏南通平潮，我家是读书世家
南通很多读书人都是我祖父的学生
在当地不算富裕，但是社会地位比较高，很受人尊敬
父亲没有学历，在张謇主办的通州师范见习班学习，开始时做小学教师，以后到老《南通日报》做记者、编辑，后来担任主编
他还曾做过南通县参议员，参加编纂《南通地方志》
后来，父亲到南京汇文女中教书，不久经人介绍，兼任卫立煌长公子卫道杰的家庭教师，因此与卫立煌结识
父亲虽然没有学历，家学还是很不错的，书香子弟，文章写得很好
抗战爆发以后，父亲离开南京参军，做了卫立煌的部下，从上尉做起，一直做到少校、中校、上校
最后参加远征军，在龙陵为国捐躯
抗战以前，哥哥在镇江中学读书，1942年到大后方，在武功的第三临时师范读书，后来在西北农学院毕业，抗战胜利以后回到家乡，在银行工作
抗战胜利后她偷偷地跑出去参加了革命，参加了新四军，在苏北军区工作，解放以后调到了福州军区
第二年该上二年级了，我转到大王庙小学读书
此时华北的形势很紧张，日本要进攻中国，南京的形势也很危险
南通有好几个小学，除了南通小学，通州师范小学也很有名
回来

中印公路；昆明；印度；公路；南京；卢沟桥

要知道，我们行经的就是中印公路，是为了打破日军的封锁构筑的通向国际的陆上交通线，由我国昆明直达印度，全长1566公里
更为奇特的是，公路规划线路都是在日军占领区，筑路必先驱逐和肃清盘踞的日军
此时华北的形势很紧张，日本要进攻中国，南京的形势也很危险
此时沿海很多地方被日军占领，和父亲的联系也就中断了
读了没几天，卢沟桥一声枪响，日军全面侵华，我们又逃难下乡，读书又一次中断
日军到了李堡镇镇上，周围人都逃走了，也无人抵抗
后来，日军找到地方上一些有威望、名气的人出来，担任维持会，并在地方上组织了保安队
1941年7月，李堡镇以后发生了一件大事——日军派了九架飞机轰炸李堡

炸伤一百多人

师长方先觉将；团长戎装笔挺；司令部派人接；主任王江是一；司令长官

我已垂垂老矣，经历过日伪，民国、共和国三个时代，坎坷、曲折，沉浮，人生阅历堪称丰富
我毅然投笔从戎，放弃公费读书和可能上大学的机遇，当兵抗战，时年刚十六岁
这是天大的喜讯，当时中国很多地方，例如我求学的陕西洋县，县城尚未通电，手推的独轮车都很少，运输全靠人力，肩挑、背驮、扛抬，汽车、飞机都罕见，我们闻讯要坐飞机去学开汽车，无不狂喜雀跃，真是祖宗积德，三生有幸
仓内奇冷，我们身穿的棉军衣抵御不了这样的低温，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
以后才知道，我们飞行经过的就是抗战时中国通向国际的唯一空中交通线，全长800公里，中间横亘着喜马拉雅、高梨贡和横断山脉，高峰连绵起伏
我将皮鞋也一并送去消毒，结果哭笑不得，鞋子缩得又小又硬，如茄子一样
美国陆军少将校长致词，我们的团长戎装笔挺地致答词
我们的车队由美国军官领队，几十辆已装满物资的十轮大卡车，外加美国军人士兵开的专用车和吊车，共70辆组成一个车队
兴奋：我就要驾驭这辆巨无霸翻山越岭，执行运送抗战物资任务了
我当时虚岁17，身高不足160公分，体重不足百，完全一个毛孩子，竟能操控满载货物的十轮大卡这样的庞然大物，比之同龄的同学和玩伴，很是了不起
一边是苍茫的原始森林，路边是深邃的山谷，周边山峦连绵，高峰矗立，大自然的雄奇，鬼斧神工，令我惊叹不已
我们自带饮水、干粮，是同英军给养一样的袋装食品，内有饼干、奶粉、糖和香烟，另有牛肉罐头，一餐一袋，很合中国人的胃口，淡化了行车的寂寞和疲劳
日暮，就在车底铺上一块胶布垫，大地为床，蓝天为幔，或繁星满天眨着眼睛闪烁着，或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抚摸着我们安然睡去
否，其实辎重兵危险多多，开车更是时间紧张着，我就亲历两次翻车事故
当时我开的是吉普车，握着方向盘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滑出路边------什么都不知道了
要知道，我们行经的就是中印公路，是为了打破日军的封锁构筑的通向国际的陆上交通线，由我国昆明直达印度，全长1566公里
我为经历过两处抗战遗迹感到骄傲，是为遗迹的灿烂历史而感到骄傲
台湾国防部也为我的父亲（中国远征军上校军官，于光复云南龙陵这役中为国捐躯）和我（中国陆军辎重兵二等兵）颁赠了铜质纪念章，马英九签署了纪念章证明书
抗战胜利纪念章是抗战将士用鲜血和生命铸成的纪念丰碑，我将它们，还有关爱老兵民间团体和志愿者赠送的礼品，陈列在家中橱窗中，供亲友邻里观赏，共温中华民族那段悲壮灿烂的光荣史诗
我的高祖是清朝的举人，祖父叫邵子山，父亲叫邵伯言
我的祖父、叔祖父都是清朝的秀才，废除科举以后，他们又上了师范学校，一直以教书为业
解放初期，我们老家由于运河扒河道，老家的房子拆除，家中的旧书、家具都没能保留下来
在报馆的时候，他代张謇写一些应酬的文字，当时社会上请张謇写字的人太多，什么寿联、祭文、传记、诗词……张謇大忙人一个，哪有时间，多是由我父亲代笔
抗战时期，我在昆明的卫立煌公馆门口见过卫道杰一面，那时远征军反攻缅甸已经结束
我生于1927年11月，家中兄妹三人，长兄邵杰，小妹邵佶
妹妹叫邵佶比我小很多，一直和我母亲在一起，长大后在张謇创办的南通女子师范读书，这个学校里女生倾向革命的人很多
悄悄参军以后，母亲到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妹妹来信说“你们不要找了，我已经在部队里”
1933年，我虚岁7岁，开始上小学，上学时父亲人已在南京
母亲不识字，按照道理，我应该是正常读小学一年级，但是不知道怎么把我送到幼稚园了
在幼稚园，我是大小孩了，整天学习什么“排排坐，吃果果”，我就不愿意去
1935年，二年级没有读完，我跟着父亲到了南京，考入五台山小学
在南京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中华剧团的海京伯马戏团表演，当时一张马戏团门票的价格很贵
父亲还带我去游玩过中山陵、玄武湖、夫子庙、故宫，五台山附近的清凉山更是常去之处
父亲是教国文和历史的，一边带我看，一边给我讲解
父亲说，我们在南京举目无亲，万一有什么变化，在南京寸步难行，还是回家乡去吧
我读书的时候，从来也不用功，廖老师就不太喜欢我，但是教常识的陈老师很喜欢我
我的常识、算术差不多都是满分，但语文只有刚过及格线
我的大舅是县政府的科员，小舅是国立东南大学毕业的，在外地教书，另外两个舅舅做生意为生
我就住在外祖父家里，母亲和妹妹寄居在别人家，哥哥邵杰在后方上学
读了没几天，卢沟桥一声枪响，日军全面侵华，我们又逃难下乡，读书又一次中断
在李堡小学，开始时老师也不大喜欢我，结果考试的时候，我考了个第一，后来五年级连续两个学期考了第一，让老师刮目相看
这样，我小学一年级、六年级都没有上，直接读了初中
新四军来了以后纪律也不错，不过我们学生和新四军没有接触
我亲眼看到了九架飞机投弹，可以说李堡这次轰炸，我是亲眼目睹日军飞机丢炸弹并能描述出来的人
当时我上初一，那时胆子很大，我听到机声，爬到屋顶上观看
我立刻从房顶上跳下来，赶紧跑到房里，还没来得及躲到床下，就听到爆炸声，接着就是地动山摇
估计这次轰炸大约扔了二十多枚炸弹，当地的记录说是五十多，我觉得可能没有这么多
四十年以后，我到李堡探亲，和当地的人谈起这次轰炸，很多当事人对这次轰炸都已经淡忘了，年轻一代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
我和如皋的官员反映这个事情，一连写了三封信，建议做几件事情——在李堡学校建一个亭子，树一个碑，纪念殉难的人，这个也不要多少钱——但是反应非常冷淡
之后我给南通市委宣传部写了一封信，说是可忘孰不可忘，这样的事情都能忘记，还能记住什么事情
尔后，南通市委宣传部给李堡镇下了一份指示，李堡镇委的一个干部给我写了一封信，三页纸，洋洋洒洒数千言，谈李堡的发展，但是对我谈的事情只字未提
信上没有单位，没有盖章，也没有具名，我看到后无话可说，这个事情也不了了之
我的一个叔叔在南通的私立平漕中学工作，我就到那里读书
我们同行七个人一同到内地，五个学生（内中有我和表哥二人）、两个已工作的知识分子
从上海坐上火车，那时候坐火车有严格的规定，头等车只有日本人才能坐，二等车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乘坐，我们这样的平民只能坐三等车
不同档次的车厢有严格区分，我年纪小，刚上车还很好奇，伸头朝二等车厢看了一眼，马上就有人来赶你走，不让靠近
路上有伪军盘查行李，我们不敢暴露学生身份，只带了衣服、被子，带着地方伪政权办的“良民证”上了车
因为苏州那几位经济条件好——再走就要花钱，所以我们三个留了下来
我们肚子小，大馒头吃不了，就留下一块，拿到外面卖牛肉汤的店里，可以换一碗牛肉汤
到洛阳招待所不久，父亲来看我，父子相见，自然很开心
那时候公教人员很苦，我住在洛阳招待所，有时候去看望父亲
在洛阳三个月，等待分配，教育部将我和表哥分到了陕西洋县的国立七中
这批学生一般都是直接安排在洛阳先修班，但是先修班有一些人事不太协调，我的二舅刚好在教育部工作，所以我们被安排到洋县国立七中
洛阳招待所给我们发一张证明，坐火车可以不用买票
我们离开洛阳到宝鸡，换乘汽车，票都买好了，遇上大雨，秦岭的公路被冲坏，无法通车，在宝鸡等了一周
本来我们的费用（车费、生活费）是有预算的，雨天路坏，多等一周，吃住就成了问题
我们找到当地的青年会——青年会具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