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实

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

想到今日蒋介石丢下金陵逃至重庆，平民百姓任敌人屠杀，两者何其相似
到宝鸡下车后，只见市容破乱不堪，板棚门外，青天白日之下几名少妇在拉客，听其口音都是东北老乡
她们苦述是东北军阵亡将士的遗女，如今沦为娼妓
双十二事变后，无人过问，为养家糊口不得已而为之
载运货车往来颇多，据说如能巧遇东北老乡司机可搭“黄鱼”（“黄鱼”即不花钱之意）,再帮助司机劳动可白吃白住
所谓客车实际是无篷的货运车
第一天，夜宿留坝县庙台子，镇西深山上有留侯祠，是西汉张良晚年隐居处
传说附近有座桥，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地方
第二天，经陕南山清水秀的褒城和沃野千里的米粮仓——汉中，在勉县公路约二里外可望见马超墓
下午，一位四川老板找上门来，谈好船票便宜，一周左右可到重庆
顺着风光秀丽的嘉陵江南下，两岸风景如画，时而高山峭立，时而一片原野，时而舟行似箭，时而缓缓划行，中途遇东西两支河流注人嘉陵江，河水一清一浊，舟行数十里仍“泾渭分明”
一路上，船老板想方设法刁难乘客
他收了船费后，每到码头停船卸货，找货主，少则三两天，多时四五日
一天早晨，船过虎跳峡，俗称“猫儿跳”,江流湍急，暗礁于水中林立，船顺急流从暗礁中飞过，只听“咔咔”几声，船虽越过暗礁，船底已裂缝，进水如注，仓内乘客惊慌失措，高喊“救命”
这时附近岸边停一大船，闻呼救声急忙划来，两船靠近，大家争上大船
漏船已水满三分之二，被拖上岸，大家争抢行装，拿在沙滩上晾晒
船老板到几里外去请修船工，买回一些食物分给大家吃
夜里睡在沙滩上，江之南，墨色山光如画
江之北，一片平原沃野，胜似仙境
狂风骤雨，峡谷中雷声震耳欲聋
次日开船，途经中小城镇十余座
在阆中谒拜张飞墓，殿内供怒目圆睁的翼德像，供桌旁是仿制的威震敌胆的丈八蛇矛，给人留下难忘的景象
国民党政府教育部就设在青木关
到三台东北大学读书需教育部批准
但是，官僚衙门，手续繁多，工作效率极低，只好耐心等待
但最使人欣慰的是在此遇见了老友达光他们，又结识了王福基等新朋友
生活虽然艰苦，但吃住问题解决了，每人活动无人管
在战乱时期，几年流亡生活，如今能得到一段暂短的喘息时间，可以给人思索问题的机会，还是难得的
杨军在国民党政府外交部亚东司任专员，又在华侨兴业银行兼任总行稽核
从国际形势谈到国内政治斗争
从国民党假抗战、真反共、反人民，谈到只有共产党领导人民才是抗日主力
他介绍重庆大后方正处于民主运动高潮中，是“社会大学”
但是我已下定决心坚持到重庆去
到重庆后，政治气氛稍有好转，过去《新华日报》刚贴上阅报栏就被扯下去
报童卖《新华日报》,不是被没收，就是被打、被抓，看《新华日报》者也要被捕人狱
现在可以公开看《新华日报》或公开发行进步书刊
但杨军再三告诫我：“需要处处小心
”他讲，有四名流亡青年学生，行至歌乐山的山腰上，误入禁区，被特务逮捕，押在只能进不能出的白公馆的监牢里
最起码生活安定，食宿问题可以解决
而且杨军正在千方百计设法解决问题，临时困难可以克服
”他们见我毫不动摇，便依依不舍地挥泪离去
看见一盏红灯是发现敌机，两盏红灯是敌机飞临市郊，三盏红灯是敌机已进入市区
1944年8月，日寇开始向大西南地区进攻，拟想打开重庆的后大门
9月敌人从衡阳攻人广西，蒋介石在西南的枪支、弹药、机枪、大炮、被服、粮食来不及运走，被自己一撤二烧，损失得干干净净
国民党军队不战而退，日军毫不费力地攻占了贵阳南的麻田，在南丹独山一带屠杀了千万个中国的难民和居民
湘、桂、黔大溃退，从敌战区和敌人进攻的战地逃难的百姓拖男带女，扶老携幼，形成“人流”向西逃走
走不动的人倒在公路上，后边的人就从他身上跨过去
父不能管子，丈夫无法管妻子
国民党部队撤退太快，落在后边的难民，被敌人围住集体屠杀
当时的重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传闻很多，有的说蒋介石又准备迁都
我们一批流亡的进步青年，准备好上山打游击
由于日寇战线拉得过长，兵力不足，到独山后就停止了进攻
我留在重庆，当初主要是办《远东》杂志
除吃、穿和社交外，他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购买书刊、订报纸、收集资料
记得其中有一篇是专题介绍越南胡志明领导下的印支革命斗争的，是谁写的，记不清了
新生印刷厂在江北，距渡口有二里路
把《远东》杂志挂在临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代为推销
但是由于资金全无来源，又周转不过来，第二期所有稿件虽然都准备好了，最终还是“枯萎”了
当时在重庆，包括上层领导人在内的民盟成员只有300多人
民盟有中央组织，但成员均参加民盟重庆市支部
为便于开展民主运动，中共南方局很多政治斗争是与民盟密切配合进行的，民盟的很多民主运动又主动取得南方局的支持
7月，黄炎培老先生和章伯钧、傅斯年、冷遇、褚辅成，还有左舜生一起飞赴延安参观访问
回来后，他们写了《延安五日记》、《延安归来》
还与中国共产党中央领导人在延安签订一份会谈纪要
会议中心议题是讨论这份纪要
青年党和国社党的头头们横加指责，认为黄老去延安参观，事先没研究会谈问题，因此纪要无效，不能公开发表
当时多数人起来反对，认为黄老是民盟中央常委，去延安是代表民盟
民盟与中共接触、交谈是正常的，关键是纪要内容是否正确
正确就不该在枝节上纠缠不清
激烈争论一个上午，反对派头头们不敢对纪要内容的正义主张进行反对，最后全体同意纪要公开发表
陶行知先生是闻名中外的教育家，在重庆办的育才学校也是有名的
陶行知先生，他是民盟常委兼教育委员会主任委员
他活动多，又亲自为育才学校到处奔波，解决办学经.费与师生的生活困难
我受家父的影响，打心眼里敬慕陶老
另外，在多次接触中，他给人的印象确实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在古圣寺庙里办学，条件艰苦，设备简陋，经费困乏，师生生活困难
但它确为祖国和革命事业培养出大批人才
东北沦陷后，高老逃出虎口，国民党给官不做，一直从事抗日救亡工作
1937年6月，重新组建统一的东北人民救亡团体，改名为东北救亡总会，并出版《反攻》半月刊，他是主要负责人
七七事变爆发，几次迁移，最后到重庆
1941年6月，“东总”被国民党社会部下令强迫宣告解散
1945年9

七七事变

重庆；衡阳；广西；贵阳；独山

1944年8月，日寇开始向大西南地区进攻，拟想打开重庆的后大门
9月敌人从衡阳攻人广西，蒋介石在西南的枪支、弹药、机枪、大炮、被服、粮食来不及运走，被自己一撤二烧，损失得干干净净
国民党军队不战而退，日军毫不费力地攻占了贵阳南的麻田，在南丹独山一带屠杀了千万个中国的难民和居民
湘、桂、黔大溃退，从敌战区和敌人进攻的战地逃难的百姓拖男带女，扶老携幼，形成“人流”向西逃走
由于日寇战线拉得过长，兵力不足，到独山后就停止了进攻
我们的新民主主义小组（以下简称“小组”）诞生了，按照刘光同志指示，我们“新民主主义小组”在党的领导下，遵照党所指引的道路勇往直前，坚持战斗，全心全意完成任务，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青年，把他们争取到革命队伍里来

主任委员

1944年7月8日，我和兴武、广田、弟弟赵勃、李苏生和江南（姜成德）离开西安战干团，乘火车经过陕西兴干县马嵬坡时，听到昔日唐玄宗丢下江山逃难四川，梨花树下赐死贵妃的典故
我们这群流亡汉，目睹逼良为娼的现实，除怜悯、同情、感叹外，无言以对，含着眼泪迅速离去
从宝鸡到重庆，有直达长途客车，但我们买不起票
四川广元是大转运站，搭“黄鱼”机会较多，我们只好买到广元的车票
我们还路过三国时黄忠激战夏侯渊的定军山战场，同路人介绍说至今农民耕田时偶尔还会挖出箭头
那天我们夜宿广元小客店，遗憾的是，在广元停车场和公路上没碰上一位东北司机
第二天，我们便乘上约两丈长六尺宽的小木船，仓里已坐满了人，其中有携妻带子的国民党下级军官，还有一些老百姓，我们后来的几个人只好坐在露天的船头上
山上行人与青年船工喜笑颜开地对唱山歌，可惜我们听不懂，船上习俗不许说动物，否则要翻船的，所以船上有老鼠是碰不得的，为了图个吉祥，每次开船前老板都要烧香膜拜
因耽误时间，国民党军官与船老板动了武，我们也受不了，经交涉，我们帮助干点活，船老板不要饭钱
我们几人坐在船头，又都会游泳，准备如船沉没，就跳水游上岸
又一天傍晚，忽然阴云密布，山雨欲来，船头不能睡人，船靠在一山角下，岸边又无处栖身，山半腰有一破庙，我们急忙攀登上去，宿在供桌上
在闪电光照亮下，佛爷目光炯炯，似乎不太欢迎我们这些人的来临
月余船至北碚，距青木关只几里之遥，我们临时决定下船，扛着行装步行到青木关东北青年教育救济处
我们的食宿在农村，距青木关镇尚有二三里路，杂草丛生，蚊虫很多，白天闷热，晚上没有蚊帐，很难入睡
达光经常去重庆市内，带回一些进步书籍借给我看
在草油灯下，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又结合实际，句句斟酌，冥思苦想，探索人生之路，特别是通过阅读邓初民的《社会发展简史》、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等著作，多年来百思不解的诸多认识问题，好多都能从理论上得以解决
9月初，大家给我凑些路费，要我到重庆去拜访哥哥的知心朋友杨军
我到外交部未找到他，后在华侨兴业银行和他见了面，经自我介绍，他非常热情，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地接待了我，还留我住在银行宿舍
那天夜里，我俩彻夜长谈，回忆他与哥哥的真挚友谊和他对我父母、弟弟妹妹的印象
很多大学闹学潮、罢课，到东北大学不如留重庆……我被他说服了
这一夜的长谈，使我心中多年的迷雾驱散了，我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多年的奔波，坎坎坷坷，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走的光明道路
于是我同意留在重庆，并答应协助他办《远东》杂志，这是我一生中，从朴素的爱国，追求真理，虔诚升华为自觉自愿参加革命队伍的果敢壮举，从此我把自己的生命与共产主义的事业紧密地结合到了一起
我回到青木关东北青年教育救济处宿舍后，把决定去重庆的情况向兴武、广田和弟弟作了介绍
1944年9月末，我与兴武、广田告别，独自去了重庆
但是，好事多磨，我到重庆后，食宿遇到了困难
杨军住的宿舍有三张床，其中另两人有家，只是午睡时用，我晚上可以睡觉，但不久被发现，他们责难我：“不许用
”我只好夜里等所有人员下班后睡在办公桌上，早晚饭在街上买零食吃，午间到外交部食堂去吃饭
白天流浪街头，重庆气候潮湿，蚊子很厉害，我又无蚊帐，不久我得了疟疾，四川人叫“打摆子”,发高烧、忽冷忽热
因此，我再也不能逛大街、转书店了，只好整天坐在茶馆里休息
后来兴武、广田和弟弟申请入东北大学已被批下来，到重庆来和我告别，看见我的困难，都落泪劝说：“离开重庆，同去三台东大
”我对他们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许诺留下办杂志，怎好改悔
到重庆，我也曾遇过几次空袭警报，警报的信号是：在高处设高竿，上面挂灯
我在西安时也曾遭受过敌机空袭，因此“死亡”对于我们流亡者来说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炸弹落不到头上就算是命大
血的教训，公共防空洞进不得，所以，每次空袭警报，我都任凭风浪大、稳坐钓鱼船，满不在乎，坐在街头上看热闹
侥幸逃出的难民，有些涌进重庆，我父亲的两位同学、老朋友就是随逃难人流到重庆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才解决了我流浪街头的生活困难
借用一位朋友公司的走廊楼梯下作为办公地址，白天我有处栖身，还可在该公司食堂吃饭
哥哥的好朋友杨军，成为我的领路人和知心朋友
我的工作开始是整理图书，剪贴有关资料，与他共同编写《远东》杂志
我们没钱给稿费，完全靠个人友谊关系邀请名人写稿
他领我多次访问鹿地亘（日本进步作家）和青山和夫等日本友人，并且向他们约稿，他们答应写了，我们还得去叩门索稿
鹿地亘和青山和夫是用日文写的，我们取回后又逐字逐句斟酌译成中文
我们也曾拜访过名人章伯钧老先生并向他邀稿，求名画家黄子先生给设计杂志封面……用了两个多月时间，总算把稿件收齐
印刷费是最棘手的难题，我们到处奔波，拉关系，多收些刊物上登载的广告费，但登广告的不多，只有华侨兴业银行一家，勉强提供些资金
送稿、取样本、校对后再送去，我和杨军往返不知多少次
发行、推销也同样需要我俩跑，我跑各书店联系销售，结账的次数更多些
重庆《新华日报》的书店，对我们的《远东》杂志大力支持
当我看见用自己的血汗培植出来的“幼苗”,能够宣传革命道理，为党的事业做贡献，我格外喜悦、兴奋、爱护，甘愿为她不辞辛苦竭尽全力
在办《远东》杂志时，我们曾去半山新村三号拜访章伯钧先生，当时他任民盟组织部长，谈及一些友人想参加民盟的问题
又三次请在民盟中央工作的罗正为、夏x×为我们东北青年们开座谈会，详细地讲解民盟的性质、任务和主要领导人的情况，并解答了我们提出的问题
会后同意参加民盟的杨军、王国琴等写了申请书，我也写了申请书并于1945年1月被正式批准参加民盟
后来尚有为、朱良之、彭敷瑞、齐光琰等也分别被我们介绍参加了民盟组织
我们20多人参加民盟后，组成民盟市支部第九区分部，由我负责
与此同时，我们还与中共南方局青委发生关系，认识了张佛翔同志
所以我们在重庆的活动很难分清哪些是民盟活动，哪些是新民主主义小组活动，我除参加所有民盟活动外，有些民盟总部的常务会议也邀我去参加
民盟的主要领袖沈钧儒、黄炎培、章伯钧、史良、陶行知、刘清扬、张申府、邓初民、张君迈、左舜生、李璜、王立明等，我都多次接触过
当时我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又是从东北跑去的，每次见面，这些老前辈对我都非常热情，问长问短
当时民盟内部两派之争也很激烈，我们九区分部的政治态度很明朗，站在以沈钧儒为首的一方
两派对我们的态度也不同，左舜生、李璜等人想拉我，但拉不过去，表面又不得不表示友好
1945年的一天，民盟重新选举中常委，九区分部虽然都是小人物，但选票数占的比重较大，我动员所有成员去参加投票
双方分派监票人，当青年党和国社党的监票人看到我们的选票没有选他们的候选人时，怒目而视，多方刁难，其他监票人出面为我们辩护，公开表示我们的“选票合乎要求”
他们回来后，召开民盟总部常委扩大会议，通知要我也参加
我还多次拜访过章伯钧，又与孙序夫一起拜访过闻名的上海七君子之一——史良，她确实有老大姐风度，像对待小弟弟似的接待了我们
我还曾去过刘清扬和张申府的家，刘大姐热情、健谈，张申府老先生比较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知识渊博，受人尊重
一个星期日，我们到重庆市北碚草街子古圣寺去参观了育才学校
我很早就听父亲讲过他在南京郊区创办晓庄师范的事迹
尤其当他知道我们这批人是迢迢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