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魂

黄埔军校第16期

同行的队伍中，有几个士兵患上痢疾
有个庸医给他们灌肠，不起作用
有的人奄奄一息，部队要赶进度，就拖出去扔在路边不管了
从四川到昆明的路上，我们吃得很差
按军政部的标准，士兵每天供应24两米
但长官们要吃空缺，炊事员们做饭的时候，还会偷米出去换烟酒
到我们手上的时候，糙米饭也不够吃了
到了昆明巫家坝，集中在机场礼堂体检
还注射了预防鼠疫、伤寒等病的疫苗，总共打了三针
我把发的军饷（法币）兑换了两个多卢比
在昆明，我第一次给家里写信，交代我的去向
李启昌说，你年龄小、懂礼貌、会说话，你去领，他们看到你会更同情些
那时我身高不足一米五，体重不到一百斤
慰问团的人问我：“小鬼，你也要去
我们每人还发了一个装呕吐物的袋子
赴印士兵临时分成若干小队，每小队大约40人，指定一名军官带队
第二天，由机场联络官带领各个小队去机场准备登机
美国军官来了，重新核对人数，并逐一检查注射证
李启昌英语很好，说：“你别看他个子小，他才15岁，还会长个子
”美国人笑了笑，这才同意我上飞机
当时我很是不满：“打鬼子，你还不让我去
”初次坐飞机，我处处好奇、事事新鲜
飞机在喜马拉雅山群峰中穿行
原来说下午6点30分左右就能到达印度汀江机场，天都黑了，满天星斗，怎么还没到
有人突然惊呼：飞机翅膀下喷火了
这时飞机开始颠簸，引擎发出喘咳般的巨响，机身也在颤抖
李启昌询问后才知道，飞机迷航，与机场失去联络，燃油也快用尽，正设法找航线
不一会，正副驾驶离开座位，拎着一个小包、二个小型探照灯走出驾驶舱，来到了机舱门前，飞机由年长的领航员驾驶
他们用扳钳迅速拧下螺丝，两脚踢开舱门，拥抱着跳伞离机
全机人惊恐万分，一阵阵狂风像万把钢刀一样从舱门直接吹进来，脸立刻冻得失去知觉
大家以为驾驶员都跳伞逃生了，我们必死无疑
那两位飞行员跳伞约20分钟后，飞机似乎在下降，并且平稳下来
飞机刚停稳，几辆吉普车迅速靠拢
跳下十几个美国军官，爬上飞机
也不顾狼藉的呕吐物，一起拥到驾驶舱前，将驾驶员搀扶下去，抬着他上车迅速离去
后来才知道，他们二人跳伞不是为了逃生，而是到地面用灯光信号指挥飞机航向
多么值得敬佩的美国飞行员，为了拯救全机人的生命，舍生取义
换乘大火轮，坐了一天，上岸后再转汽车，运到了蓝姆伽
我被编入驻印军新22师64团
我们领到了衣服、蚊帐、绑腿和英国大皮鞋
这鞋子又大又重，我们叫它“伦敦鞋”
排里连同官、兵和炊事员等，满编是70人
除了排长，还有一名通信机佐（少尉，相当于副排长）
机佐主要负责设备器材的管理和维护，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专业士官
通信排的文书，原是一名参加过第一次入缅，从野人山回来的贵州老兵
他后来生病，整个人浮肿，被送去医院再也没回来
军事操练，除了常规的队列训练，还有单杠、双杠等器械操
排长跟在后面，督查我们的训练情况
跳不过去的，就在屁股上敲一下
通信兵架设电线，经常需要攀爬，本来腰上要系保险套，脚上穿一个有尖铁钉的爬杆器
这些我就不用啦，小时候我就很会爬树
通信兵作业必须知道方位，找方向，可以看石头上的青苔
印缅向阳的东南面是不会长苔藓的，只有背阴的一面才有
接受这样的基本训练有三四个月
美军的训练更具专业性和针对性
特别是布板技术，这是后方的飞行员与通信兵才知道的机密
1943年底，部队集中到印缅边境的雷多森林中学习森林战
无人区里的热带树林，遮天蔽日，能见度很低
平地上还能用杆子和树木架线，野外架线就复杂多了
在雷多，是由中国军官训练，当时新38师已经越过野人山进入缅甸北部，跟日军打起来了
那时的步话机通信距离，大约只有3公里远
印缅战场的自然条件恶劣，热带密林里面信号很差
步话机和电台，在森林战，特别是部队迂回、穿插的时候，基本就用不上
团、营、连、排各级战斗单位间，战场联络最有效、最可靠的手段，还是有线
电话不会受天气干扰，保密度也较高
山地丛林，就用小盘的双层细电线
驻印军的电线是黑色的，日本鬼子的是黄色包线
单层线通话的原理，就是线的两端，各插入地下，利用地壳和地磁场构成一个回路
虽然声音信号小些，但是仔细听，能听清楚
双层线，则是上下双层，自己构成回路，保密性更高
日军的双层线，我们一样有办法窃听
美国提供的窃听器，又叫查线器，就是一个铁夹子，上、下分别是正负极
夹子的内缘有铁刺，夹住双层线时，铁刺刺穿电线胶皮，就和里面的铜丝接通
查线器的另一端连着我们的耳机
如果耳机里没声，这说明电路是断的
如果有嗡嗡的电流声，说明是通畅的
大约是在1943年初，蓝姆伽发生过一件大事——英国人偷买中国兵
新38师和新22师，有次在集合点阅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三百人
经调查，原来是英国人在北非连吃败仗，他们就在蓝姆伽的街上秘密开设了一个接头联络点，私下诱惑中国兵去报名，准备整训后运到北非去，充当他们的外籍雇佣兵团
那时候，我每月的津贴才八卢比
”听说一报名就给300还是800卢比，打仗之后，还要单独给钱，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
驻印军的中方高层发现此事后，立即与英国人交涉
但是这些兵已经算是逃兵，退回原部队，按军法是要枪毙的，他们又不能真去当英国人的雇佣兵
所以，就被编入后来的中美混合团
我们64团牵涉到这件事的兵，有一二十人
后来，驻印军总部专门出台了一个命令：周末休息时，严禁单独上街
要么结伴出去，要么必须由班长带领
在蓝姆伽我还学会了驾驶汽车
闲暇的时候，我就去他那里学车
有的连长，熄灯后会从蓝姆伽军营的铁丝网钻出去赌，他们推牌九、掷骰子、押单双
这种事情，新38师是不会有的
闲暇时我最爱逛咖啡馆、钟表店和牙科诊所
印度是英国人的殖民地，英国人和印度军警对待印度老百姓和中国华侨的态度非常蛮横
有的印度小孩和妇女到军营周边来，讨要炊事班的锅巴
如果被“红头阿三”（头裹红布的印度警察）看见，要挨打，用胶棍打
有的印度小孩会跟我们说：“西郎，巴喀西什
”就是印度语“先生，给点钱吧
这下激化了矛盾，回了营部，中国兵把机枪都拖出来了，要砸他们的警察局
后来，英国的警察署长亲自来军营道歉，和团长讲和，事态才平息下来
之前，英国人特别忌讳华侨和

缅北反攻

乐山；野人山；缅甸

1942年冬，我在乐山中学读书，听说乐山在招兵，要去外国打日本鬼子，就瞒着家里去32补训处报名
当时我很是不满：“打鬼子，你还不让我去
通信排的其他战友，就分配到营、连、排的作战单位中，通过电线与我联络，传递指令和讯息
步兵学习丛林搜索和战斗，我学的作战技能和以前差不多，主要是适应丛林的气候和地理
在雷多，是由中国军官训练，当时新38师已经越过野人山进入缅甸北部，跟日军打起来了
团、营、连、排各级战斗单位间，战场联络最有效、最可靠的手段，还是有线
驻印军的电线是黑色的，日本鬼子的是黄色包线
日军的双层线，我们一样有办法窃听

飞散的弹片击中了一个担架兵；那枚弹片

班长们要先吃；排长李启昌；排长就是一路；排长跟在后面；班长带领；团长讲和；班长焦克林；排长亲自守着；班长焦克林带；班长的电筒亮；班长被压在树；班长掏出手电；班长身上有炮；班长是河北人；班长的名字；团长刘建章上；团长熊杰；团长亲自上了；团长的壮举；团长带队冲锋；团长常和士兵；团长一起；排长李启昌在；班长和战友们；排长很照顾我；排长给了我一

1942年冬，我在乐山中学读书，听说乐山在招兵，要去外国打日本鬼子，就瞒着家里去32补训处报名
等集中了百十来人，我们就坐船去了合江，经过茅台镇，到了贵阳，再到昆明
记得那时中国物资缺乏，我在贵州坐过烧木炭的汽车，上坡还得下来推
开饭的时候，班长们要先吃，等他们都吃饱了，再轮到我们，并不会照顾学生兵
我们在礼堂打地铺，地下铺的稻草，好多虱子，爬得“嗦嗦”响
一卢比等于十六便士，一便士类似于我们的一角钱
这一去，再见到我的家人，就是1962年，相隔20年
我们去印度前，昆明民众组织有慰问团，代表处就设在机场旁边
按照新兵名单，盖章确认后，我们可以去代表处领取很精致的糕点
我后来的排长李启昌，当时刚从中央军校16期毕业，他是河北籍的流亡学生
来的时候已经是少尉，他一直很照顾我，对我后来的人生轨迹产生了重要影响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42年11月21日，下午2点左右，我们列队接受检查，等待登机
轮到我，那位美国军官认为我很瘦小，不让登机
驾驶舱的门突然打开了，我看见三位美军机组人员，两位年轻的坐在驾驶台上，年纪较长的美国人正拿着报话机大声呼喊（他可能是报务兼领航）
我转身向窗外望去，远远地看到两条红、绿、黄的三色彩色灯光带
机舱里的灯突然亮了，驾驶员回头向我们点了点头，画了个十字，又举起右手用手指比画着“V”的手势
整个机场黑洞洞的，静得害怕，大家刚从梦中惊醒，疑惑为什么没人来管我们呢
我们在汀江机场降落后，黑夜之中，又饿又冷，满机舱都是呕吐的秽物，真是狼狈不堪
一直熬到第二天早晨七八点的样子，美国联络官和接兵的中国军官们来了，带着我们去领装备，衣服鞋袜就堆在地上
我们全部脱光，什么都不留，一把火全烧了，再去相邻的水塘洗澡，天冷啊，但全部都必须洗
排长就是一路很照顾我的李启昌，他在黄埔学的就是通信专业
我们的整训由美国教官指导，主要内容是通信器材、设备的使用和实践指导
我最头痛的是木马，年龄小，力量和身高都不够，跳不过去呀
哎，我也记不得被打了多少次屁股，总算跳过去了
作为通信兵，在各种地形、气候条件下，架设、接驳电线，是我们必须掌握的技能
我们专业的“蛇口结”，断裂的电线接驳，是要把铜丝剥出来，两端上下穿过，有点像系鞋带一样，必须要打个结，而不是简单地两股铰接就了事，这是不行的
白天的阳光，夜晚的星星，也都可以帮助我们辨别方位
1943年4月左右，驻印军总部从各师、团抽调通信兵，送去美军通信学校学习，我也在其中
在美军学校里，我们主要接受有线、无线通信，还有器材维修培训，学习时间大约也有四个月
我不仅学习了无线电的收发，电话机、耳机、交换台、步话机的使用和简单维修，还学会了旗语、空投联络布板的方法
受训结束后，我调回团部直属的通信排总机班，先后任中士、上士
总机班是串联师与营连的通信中转站，开战之后，我就跟着团部行动
通信排的其他战友，就分配到营、连、排的作战单位中，通过电线与我联络，传递指令和讯息
步兵学习丛林搜索和战斗，我学的作战技能和以前差不多，主要是适应丛林的气候和地理
64团配发的步话机只有两三台，我们很少使用，就是这个原因
在平坦地形下，我们采用大盘收纳的双层粗电线
我们禁止用单层线，因为这很容易被窃听，为什么呢
那么，在这段回路中的有效距离内，只要我搭进去了，就可以窃听你
我们只需沿着线分段夹上去，还可以排查断线的位置
碰上日本人正在通话，耳机会把电流还原成声音信号，我们就叫懂日语的翻译来监听
有位四川老乡曾偷偷告诉我：“英国人招兵，你去不
汽车团里有不少四川同乡，我经常去“蹭”一个乐山老乡的车玩
很快，GMC大卡车、威利斯吉普、道奇的3/4吨小卡车，我都能开了
我们新22师的人有个毛病，那就是中下级军官们爱赌钱
去牙科诊所，是因为那位开店的华侨——陈医生，对我很好
”有一次，我们中国兵给小孩钱，警察不许，发生了冲突
我们干了这一架之后，英国人和印度阿三对中国兵和华侨的态度好了不少
在雷多结束森林战训练后，我们就开赴前线，正式加入缅北反攻，向胡康河谷进军
我还记得一个细节，我们在雷多出发前，配发的美式步枪，都经过了特别改装
因为中国兵的个子矮，按欧美人体型设计的枪，并不很适合我们使用
我在雷多的时候，就得过一次疟疾，住院十多天才治好
为了预防疟疾，我们每天都要吃一粒“阿的平”
虽然我们有防蚊油，也打了绑腿，但是这家伙没吸血的时候非常细小，经常会从衣服、绑腿的缝隙中钻入，等你发现的时候，它都已经吃饱了
在丛林中，我们睡觉，就在地上打四根木桩，铺上木板、树木枝条之类
直到后期，推进到八莫附近，我们才住上老百姓的民房
在缅北反攻期间，我们始终和新38师互相配合
我们新22师首战缅北的孟关，时间为1944年2月5日至3月5日
缅北的新平洋被新38师在1943年底攻下来之后，我们乘坐美国GMC十轮大卡车去的
车行路程不到一天，到了森林的边缘，我们就再也没坐车，开始步行进入火线了
那时，我看见很多伤兵被担架抬下来，满身是血
在丛林中，我们是分级架线，按师、团、营、连、排的次序
我们出去架线、查线和收线，一般都是两人一组，带着枪出去
排长亲自守着总机，老班长焦克林带着我出去排查
我俩出去顺着电线摸，摸线头，排查未断的部分
我们腰里别着美制电筒，是弯把的，有点像老式电动剃须刀那种
不知怎么的，老班长的电筒亮了一下，鬼子立即往我们这边打了很多炮弹
我和老班长被压在树枝下，老班长掏出手电筒想看一下，结果又打来一发炮弹
我被压在最下面，树枝密密麻麻的，所幸没有受伤
我摸回驻地，当夜不敢再亮光，也无法察看详情
在通向孟关的时候，我们64团1营出了一位战斗英雄
因为我们和日本鬼子都是黄种人，密林里面不太好分辨，所以，驻印军只要上了前线，一律把无袖的毛线背心套在外面，以作敌我区分
在离孟关不远的地方，一条已通汽车的公路边，我当时正在树下休息，旁边走过一群担架兵，还有一个军医
我的第一任团长刘建章上校，30多岁，身材略显矮胖
机枪打得我们头都抬不起来，一个营怎么也打不下来
我在总机班，跟着团部走，所以团长的壮举，我印象极深
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抽出手枪，喊了声：“弟兄们，跟着我冲
加之平时刘团长常和士兵打成一片，同甘共苦，所以，和史迪威一样，我特别敬重这位英勇的上级
在夺得孟关之后，我还亲眼看见三个日本军官在他们的指挥所内切腹自杀
步兵攻击时，在后方的团指挥所，我们就搭设帐篷，直属特务排还会挖战壕、掩蔽部和散兵坑
我们总机班的总机，和团长一起，都在指挥所的掩蔽部里，防止日军炮击
有天傍晚，我架好了线，还在吃饼干，鬼子带着4门速射炮来偷袭团部
这种炮比掷弹筒打得远，只听到“咣”的一声，立即就爆炸了，所以我们叫它速射炮
特务排只有三挺机枪，后方的山炮连离我们还远，派出去的搜索兵和战斗部队一时也联络不上，因为电话线被炸断了，情况十分危急
我连忙滚进相邻的一个散兵坑，这是之前攻占的阵地上日本人留下的
这个坑有一人多深，我蹲在里面，找了根木棍，顶起我的背包放在头上，最上面放着我的钢盔
”部队要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敢说睡着了
以前，我叫他来通信排，没那么危险，他不愿意，觉得通信排太累，还是“跟着团长好，吃香
我年龄最小，在前线很累，也危险，就调我去弹药交付所
排长给了我一辆吉普，把多余的枪支（撤退伤员遗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