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振衣

日军侵入缅甸，此路即将断绝
我军入缅时，日寇已侵占仰光
左翼棠吉有第六军甘丽初部，右翼普罗美有英军一个战车旅和步兵师，200师在同古与敌苦战一个多月，使敌人无法越雷池一步
日寇见正面不能突破，遂迂回右侧，袭击英军
旋左翼第六军亦遭突破，日寇进入曼德勒
英军放火烧了曼德勒，弃城而遁
这里地形开阔，广大原野一片死寂
地面上没有一个小丘，也没有一棵小树
只见浓烟滚滚，空地上燃起熊熊烈火
接着一阵嘟嘟嘟的机枪声，子弹似雨点洒下
可笑日本蠢猪花两枚炸弹，成百发机枪子弹，竟没能摧毁一个明显的地上独立目标，它们的技术也太差了
只好卸下轮胎，用钢圈在柏油路上滑走
真是瞬息万变，瓢背营房空无一人，怎么办
此时曼德勒已成一片焦土，全城八十一条街烧个精光
瓦砾地上只见几只无家可归的猫狗，落荒奔跑
在威斯薄停留一天，第二天到英岛，听说敌军已进占前面车站八莫，只好在此离开铁路线进入西部丛林，罗卓英长官部及新38师孙立人部便在1942年5月上旬赶在雨季前过去了
少数山头人利用旱季河谷通行，雨季一到，河谷变成奔腾大河，便无路可走了
罗卓英长官部和新38师赶在雨季前走，不到一个星期，便安全抵印
恶梦一般的往事，使我至今记忆犹新
杜聿明是个性格倔强，死要面子的人，进山时他和参谋长罗又伦不同意罗卓英长官部西走印度，认为战败入他人之国丢脸
由于长官部走远，追之不及，又因部队已经走散，无法集中，只好作罢
这里值得提出的是第五军和罗卓英长官部走的并不是一条路，罗是从缅西南穿插过去，进入印度东南边界
前面已经说过，不到一星期便安全抵印
开始还有先头部队架设的竹排等简单渡具，以后越来越乱，便无人负责了
我们则因饥饿和疾病，在山中走了大半年
所受痛苦之惨，死亡人数之多，简直骇人听闻
以后路越走越险，山越爬越高，人上去都得手脚并用，连攀带爬，骡马就根本爬不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好忍痛将骡马宰杀或丢弃
所谓宿营就是用芭蕉叶搭个小棚子，人们三、五、十个一群，烧一堆篝火，大家围火而坐，雨水从头上流过颈，流过胸，一直流到脚下
这里的树林长得又高又密，树干上下一般粗，树叶上寄生着蚂蝗、蚊子，不时掉下来咬人吸血
树顶上的猴子一到黄昏便咯咯地叫个不停
树下面的芭蕉长得枝繁叶茂，又密又高，却不结果实
饥肠辘辘的人们，拿起圆锹挖它的根吃
芭蕉根外观白嫩如莲藕，吃起来则涩得麻口，咽不下去
寻得一碗谷子，找来一只石臼，舂得半碗米，将其藏在门背后，下河去打水
从泰罗出发正是端午节过后，飞机上投下的粮食逐渐吃完了，此时正是雨季旺盛时期，雨点又大又密，日夜下个不停
这里又有美国飞机空投粮食和药品，并设立了收容所，收容病人
这时山中雨季已过，三个月前人们从这里走过的一条条路旁，留下的只是一堆堆的篝火灰和一堆堆的死人
因而死人成了我们最好的指路碑
每走几十步或百把步就有一堆死人，人数四、五个，八、九、十个不等
他们的头发都是乌黑的，象活人一样完好
他们的肉体却已腐烂，特别是腹腔，大小腿和肌肉丰富的地方，长满了一种黑色甲虫，象粪缸里的蛆在黑森森的空洞里翻滚
但是到达印度的不过二、三千人
十成人马死了九成，真可说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这条绝路后来被美国军队用开山机和推土机开辟了一条所谓“利多公路”，又叫史迪威公路
人们只知道抗战时期史迪威公路曾经盛极一时，然而，这里被开山机、推土机推入万丈深渊的成千上万的中华儿女的忠骨却鲜为人知
可怜印缅山中骨，都是春闺梦里人
如今时过境迁，四十多年前的往事，早已被人们忘怀了
但是我总觉得：他们是真正的为国而殇
是抗日战争史上一曲悲壮的正气歌呀
让当年葬身异国的烈士英灵，永远光照人间

重庆；昆明；缅甸

1942年3月，我随国民党71军88师由重庆开赴昆明，经人介绍调到第五军军部担任上尉作战参谋，随即出国开往缅甸
日军侵入缅甸，此路即将断绝
我200师戴安澜部在同古前线与敌浴血奋战，96师余韶部部署在第二线构筑阵地，新22师廖耀湘部部署在平蛮纳，作为预备队，军部驻瓢背
接着一阵嘟嘟嘟的机枪声，子弹似雨点洒下
可笑日本蠢猪花两枚炸弹，成百发机枪子弹，竟没能摧毁一个明显的地上独立目标，它们的技术也太差了
我向罗长官汇报了96师的情况及余师长的要求，罗苦笑着说：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当前情况是日军已切断腊戍和密支那两条归路，逼我们投降，我们只有向西爬过野人山进入印度
我们是在1942年5月13日在山中烧毁汽车，拆毁重武器大炮、迫击炮、重机枪的
是日天昏地暗，山雨已来，军长杜聿明望着汽油燃起的烈火，看着五马分尸的火炮，嚎啕痛哭，全体官兵无不同声泪下，明知前面无路可走，但为了民族的尊严，为了不向敌人屈膝投降，我们心甘情愿地走上这条绝路

司令长官部任；师长沉痛地向；师长的要求；军长杜聿明望

1942年3月，我随国民党71军88师由重庆开赴昆明，经人介绍调到第五军军部担任上尉作战参谋，随即出国开往缅甸
时日寇已侵占我东南沿海各港口，美国援华物资无法进口，只好假道缅甸，由滇缅路运至昆明
我军为了保持这条最后的外援运输线，不得不出军远征
入缅后我因需要调到梅苗中国远征军罗卓英司令长官部任联络参谋，负责与美国顾问联络
我200师戴安澜部在同古前线与敌浴血奋战，96师余韶部部署在第二线构筑阵地，新22师廖耀湘部部署在平蛮纳，作为预备队，军部驻瓢背
一夜之间，英军败退60英里，日寇绕到我军后面，切断密支那归路
这种形势由于当时情况混乱，通讯联络中断，各方行动不明，罗卓英长官部于慌乱中由梅苗前移瓢背，一天凌晨，参谋长派我去平蛮纳前线96师余韶部送信，告知没有后继援军，只能边战边退
我于当日清晨和一个驾驶兵乘一辆三轮车从瓢背出发，过平蛮纳后突然发现两架日机出现在我们头上，我们立即停车就地卧倒，两颗炸弹几乎同时落地爆炸
我伏在地面，连动也未动，耳朵里只听到叮叮当当的炸弹破片声，像冬天屋檐上刚解冻的冰凌，散发出一阵毕毕剥剥的声响
敌机走后，我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位驾驶兵不知是死是活
出乎意料之外，他已从硝烟中爬起，向我走来了
考虑到前进途中还有死亡的可能，我把我的家乡通讯处写给他，他的写给我
相约我俩如有一个伤亡另一个就要写信通知死者家中
地面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我们的三轮车被滚烫的地表热烧毁一只轮子
一种狼狈不堪的形象，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一架架抬着伤兵的担架，一匹匹受伤断腿的马，乱烘烘一团，惨不忍睹
我在人群中找到余师长，将书信呈上，余师长沉痛地向我说：请赖参谋回去告诉长官，速派增援部队上来
我将来意告知，并转达参谋长的话，互道珍重后即驱破车循原路回瓢背
驾驶兵找他的部队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只好爬上一辆英军开的小车，回到曼德勒
我被这位英军带到西去密支那的中途站威斯薄，在这里找到了罗卓英长官部
我向罗长官汇报了96师的情况及余师长的要求，罗苦笑着说：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当前情况是日军已切断腊戍和密支那两条归路，逼我们投降，我们只有向西爬过野人山进入印度
我和另一少尉参谋李宗杰因受命等待第五军军部到来，迟走两天，命运却完全两样，因为从缅甸西部到印度边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只有险阻高山，并无交通路线
我们赶上雨季，被逼走上了另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我们是在1942年5月13日在山中烧毁汽车，拆毁重武器大炮、迫击炮、重机枪的
是日天昏地暗，山雨已来，军长杜聿明望着汽油燃起的烈火，看着五马分尸的火炮，嚎啕痛哭，全体官兵无不同声泪下，明知前面无路可走，但为了民族的尊严，为了不向敌人屈膝投降，我们心甘情愿地走上这条绝路
罗又伦参谋长曾交给我一封信，要我追送罗卓英长官，内容除上述意见外，并说明收集残部有96师近两个团兵力，22师一个师尚完整，稍事休整即可与日军决一死战云云
我们是向缅西北走的，看地图有一条小红点路，可通印度东北部利多
但大部在河道里，旱季可以通行，雨季山水暴涨，河床浸没，道路就不通了，我们爬上一座山，再下山，前面就有一条河拦住去路
散漫的人群只好沿河再向上爬，爬到上游水浅的地方过去，这样上山、下山、过河，一遍重复一遍，以致按图上距离估计不过60英里的路程，我们中间走得快的也走了三个多月
自烧毁汽车后，我们的补给来源中断，但还有一批骡马驼着部分粮食和罐头食品
骡马没有了，吃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加上雨季到来，天天大雨如注，我们每日天亮就空着肚子上路，傍晚宿营
我在山中一连14天，除喝水和吃过一次芭蕉根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端午节那天，我们到达第一个村寨——泰罗，美国飞机找到了我们，在那里空投粮食、干鱼和罐头食品之类
而我却大冷大烧打摆子，躺在一家竹楼上不能起身
第二天带病上路，参谋处李汉萍处长给了我一袋米，我背着米跟不上队伍，在一处泥沼中昏倒了
说来奇怪，我在泥沼中睡了将近二小时，醒后似乎轻松得多，又爬起来向前赶路
我在这段行程中，又有9天绝粮，拖着饥饿和疾病的身体，到达第二个村寨——新平洋
我在收容所住了将近3个月，身体转好后，又启程向印度前进
我们仍然分辨不出那条路是通向印度的，也没有行人可问，只好觅路面较宽的，死人最多的路走
他们围着一堆篝火灰烬，东倒西歪的，你伏在我身上，我倒在你身上死了
这里是缅甸西北部接近印度东北部利多一块原始森林，面积有多大，我只知道从新平洋出发到达利多，走了十三天
我们的远征将士们，大部份死在这块土地上，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也从来没有人作过调查
我只知道进山时罗又伦参谋长写给罗卓英长官的信中说过，一个完整的22师，加96师大部和军直属队一起将近两万人
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印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中，向我们的邻邦缅甸买一席之地，建一座“中国抗日远征将士缅北殉国万人白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