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克明

屈原人是很好，但是楚国不用你了，你就应该离开楚国，老蒋不要老毛要，没必要非得跳河
虽然引水员权力大，但是工资少，不过不要紧，他可以走私带货
那时候他从四川带鸦片到宜昌卖，用这种方式搞些钱
我没有上过小学和中学,所以我不懂数理化
那时候读私塾，死读死背，但那时候的私塾有一个特点，都会写毛笔字
那个时候的私塾也有语文、算术和常识，一节课没有几分钟，反正坐在那死读
那时候私塾老师坐的位子上有个木板板，那个木板板叫“出恭”，你要是想去解手，就把那个木板放在自己的书上面一压，你就可以出恭解手去了
私塾先生教写字的时候规矩得很，毛笔该怎么拿、身体该怎么坐、眼睛该看哪里，都有一套方法
开始的时候先写“隐本”，先生写个字拿给你，你就拿纸来蒙在上面，照他写出来的样式写，时间长了就不需要写隐本了，就自己读着写
私塾班级有时候是三四个人，有时候十个八个，多的时候是二十个学生
私塾先生租了个不是很大的房子，摆个桌椅，学生则自备凳子上课
如果有条件，自己最好拿个抽屉去，没有抽屉就拿凳子跟别人坐在一起
上课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地教，你读“人这初、性本善”，他学《百家姓》，背书也是挨个背，各上各的学，并不是所有人同步学一样东西
那时候只有家里穷的孩子才读私塾，富裕的人家可以读小学，因为小学中学学费交得多，还得另花钱做校服
日本飞机往下一栽，屁股一翘，炸弹就掉下来了
那时候日本飞机经常来十架八架的来，警报声一响，大人小孩都吓得直哭
一拉警报大家就往挂着英国旗子的地方跑（现宜昌市政府），日本飞机看到是英国的租界，日本人才不敢丢炸弹
日本飞机来来回回炸了好多次，宜昌那时候死了很多人
我们一路走，日本人飞机跟着我们船炸
炸完以后，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多得很
当年逃难去重庆的人很多，宜昌、南京、上海和北京都失守了，都往重庆跑，那个时候重庆人没有文化，管武汉以下逃难的去的都叫“下江人”
跑到重庆的难民一多，整个城市就很乱，汉奸也多，听说那时候有小孩被收买当汉奸，日本人飞机一来，他就拿镜子将太阳光反射给日本人做暗号
师傅家妻儿子女四口人，但他的学徒却很多，有的徒弟出师以后很了不起的，他的大徒弟在轮船上当大夫，也有徒弟当厂长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炮一响，人们就慌忙往外逃了
那时候正是五月份，地里长着高粱玉米
逃难这一路简直是乱七八糟，逃出城了又没有吃的，买也买不到，普通老百姓也在逃难，大家只好挖野菜吃，造孽得很
这一路上死的人也很多，日本飞机飞来扫射，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丢炸弹，根本不讲人道主义
没想头了，就告别师傅去找母亲
当地老百姓看了也不说什么，碰到逃难的人有什么办法
后来我的打摆子是硬扛过来的，根本没有药吃
103师整个部队层层贪污，造孽
时值第8军103师的一个连去三里坪挑盐巴，那个连的连长叫杨士针（音），贵州人，属于103师补充团的
他见我到处瞎溜达，就问我：小鬼是哪里的
机枪连有六挺德国马克沁重机枪，因为枪身很重，所有三个脚用来稳定，那个东西一分钟能连续射击七百二十发子弹，火力很重
机枪连的三六九班是弹药兵，专门运送弹药，七九班都是机枪班
那时候国军部队逃兵不少，尤其是伤兵，所以每个连都不可能满编
一般一个连是130多人，一个班就12个人，一个连有九个班，再加上一个炊事班和传令班，最低配备都是130个人
这130个人的连，当官的就有七个，连长、副连长、指导员、三个排长和一个司务长
103师的军容军纪蛮好的，但上面好，底下就不好，底下好，上面就不好
国民党当官的有好也有不好的，底层士兵偷鸡摸狗的，是底下的不好，上面当官的就吃空缺
比说一个连长要吃空缺，明明一个班只有八个人，他就上报十四个人，以此来吃空缺
一个连长可以吃十个空缺，十个空缺要进供营长两个，再给底下的排长给一两个，所以一个连长起码可以吃六个空缺
一个连给营长两三个空缺，四个连就是十个空缺，营长不光吃这十个人的空缺和军饷，还把这十个人的粮食和军装都让连长拿去卖
底层的士兵什么都分不到，更不可能让你知道
103师的军容还算整齐，平时帽子戴正，绑腿和背包打好，走路不能叮当乱响，不过一旦打起仗来就不讲究那些了
要是碰上老百姓的村庄和庄稼地，偷鸡摸狗的也有
田仲达在103师出了名的，松山战役时他被调到82师246团当团长
部队发给新兵的除了四颗手榴弹，就是一个水壶、一个挎包、一个皮带、两套衬衣、一套外衣和裤子（军装）的生活用品了
平日里的生活条件也苦，那会内裤少，大多数人都不穿内裤，不论是洗衣服还是洗澡，都是在老牛湾的河沟里处理
部队里边平常都吃不饱，早中晚各半斤粮食（那时一斤十六两制），吃不饱就吃野菜，有盐有辣椒，但什么油都没有，肉就更不用提了，平时就是挖野菜放辣椒粉，肚子里没油，越吃越饿
而且那个部队层层贪污，半斤米到你手里只剩四两
连里一口锅煮一百多人的米，倒多少煮多少，煮好了把饭分开，一个班分一份，到了士兵手里根本吃不饱饭
打牙祭还得看机会，想要吃肉都没地方买猪，老百姓穷得没办法了，哪还喂得起猪
所以过年过节就得看机会能不能买得到
我把“赌单双”赢的钱用来收买人心
日本人的营地上设有通电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拴着罐头盒子，罐头盒子上又拴个东西，一有东西碰铁丝网就“叮噹叮噹”响起来，日本人一听到声音就开枪射击了
被那毒气一接触到，脚就开始发肿溃烂，日本人也怕被摸营，所以把毒气撒在草地上防护
听这两个铜钱的声音有个窍门，铜钱两边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有一边停止转动倒下时会发出“嘟嘟嘟”的声音，另一边则没有
赢了以后就开始花钱，买吃买喝买衣服，还请客，把排长、班长和关系比较好的好朋友都请了
我经常赢钱，但没地方存藏，就藏到裤腰带里
赢的金戒指不花，到了大地方差钱了就卖，不差钱就放在身上
他们从不让排长连长读，因为排连长会唬他们，告诉你家里蛮好，什么都不缺
到了湖北宜昌的时候，家里给他来了一封信，他不识字就抱着信哭，眼睛都哭肿了就把信拿给排长帮他看，排长就骗他家里一切都蛮好
结果有一回他知道我识字，就请我去读信
即便如此，这个叫杨通小兵也不敢当逃兵，跑出去也没有饭吃，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逃难的老百姓，没有安

松山战役

宜昌；重庆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我十一岁，日本人轰炸宜昌，日本人的飞机飞来炸宜昌铁路和大桥，炸死很多人
我们逃难到大桥边的时候，六架日本飞机轰炸大桥边的小镇子
我们住在重庆江北，江北很少有飞机来炸，重庆大轰炸的时候我正在读私塾，被吓得哭着往课桌下面钻
重庆被轰炸得很厉害，我们一害怕，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又回了宜昌
教我修理机器的师傅叫沈万发（音），当年是从汉阳兵工厂出来的，什么都会修，汉阳枪、机关枪和马克沁机关枪也都不在话下，所以我师傅是宜昌第一家会修这些枪械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炮一响，人们就慌忙往外逃了
师傅家被炸塌，所幸家人都跑了出来，我就跟着师傅一家逃，哪个地方安全没有鬼子，就往哪个地方逃，一直逃到现在葛洲坝的那个地方
到磨石镇后，他们就把我补充到307团第1营第3连当步兵，三六九班是步兵班，一二四五七八是机枪班，一排最后一班是叫步枪班，我所在的三班和六班九班都是步枪班

连长叫杨士针；连长得知我是；排长和一个司；连长要吃空缺；连长可以吃十；营长两个；排长给一两个；连长起码可以；营长两三个空；营长不光吃这；连长拿去卖；团长田仲达住；班长拿手榴弹；班长枪毙了；连长看到直夸；班长和关系比；排长连长读；连长会唬他们；排长帮他看；排长就骗他家；军长郑洞国被；师长何绍周担；团长人还蛮好；连长交代班长；连长让班长把；连长让班长提；班长死在那里；连长上报团长；团长派了一个；团长让我们第；班长报仇；连长李百字；连长心肠不好；连长便把副排；师长何绍周；团长程鹏以及；营长刘家骥都；军

民国十六年（1927年），我出生在湖北秭归黄泥庙
我叫屈克明，不过，我这“屈”跟屈原的“屈”有没关系不知道，我十二岁就没了爹妈，也没地方查，但我的祖先一直到我这辈跟屈原都是秭归那个地方的人
我的辈分排行是“克”字辈，父亲那辈是“家”字辈，再往上的祖父是“大”字辈，而我的儿子辈是“定”字辈
刘迎的爱人姓屈，据她说也是“克”字辈，我们都是一个屈，也都是一个地方的
我对屈原不感兴趣，也不佩服他，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个笨蛋
我这个人想得开，虽然有好多人认为我这个看法不对
我家里是船工出身，我知晓事的时候，家中就只有我父母亲和奶奶四口人，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们都没成活，弟弟更惨，生下来几天就死了，所以家中就剩我一个独子
我出生在父亲工作的船上，父亲叫屈家庆，那时在英国人的轮船上做水手，以后当了撑舵的舵工，母亲则是个小脚家庭妇女，后来我们家跟着轮船到宜昌租了房子
走船的人特别容易学坏，我那个父亲也不例外，不仅不成器、不顾家，还在外面养野女人，又安了个家
拿回家的钱就那么几块，所以我们家的生活很紧巴，有时候甚至还饿饭
我爷爷叫屈志连，他本来是“大”字辈，但他给改成“志”字
我爷爷四十岁就死了，活着的时候在船上当引水员，他是船上的一把手，也就是说，这个船怎么个走法、走哪里，都得听他的，所以他这个引水员权力大得很
我五岁的时候读开始私塾，启蒙是《三字经》和《百家姓》，一直读到十一岁
那个时候读私塾跟新式的小学有区别,新式学校叫“官学”，我们是“私塾”
官学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时间到就摇个铃下课休息，玩一会又继续上学，我们则是就坐在里面读“子曰”这类的东西
我们那时候读书兴打手板、打屁股，书背不下来的就罚跪，今天要是有人有字写不出来，就跪在那一大串，跪够半个小时他才让你起，再记不住就打手板
那时候的私塾先生一般都是三十到六十岁的老夫子，他们不光教我们念书，还教我们用毛笔写字
我们那时候读书不用交钱，我们也交不起钱，只需要每人每月拿多少米交给老师
读私塾的时候要到一定的程度才能作诗，你读个两三年的他不教你作诗，我们只读司马迁的《诗经》，作诗那起码是相当于大学生的水平了了，我们还不够资格
我们宜昌地区医院那个地方有个“美华”和“华英”学校，华英是英国人办的学校，美华是美国人办的学校，他们学生上学穿的都是一样的皮鞋校服，走出来洋气得很
我们哪里穿得起皮鞋和校服，我们只能读交一斗米（那时候宜昌一斗米二十五斤）就可以读一个月的便宜私塾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我十一岁，日本人轰炸宜昌，日本人的飞机飞来炸宜昌铁路和大桥，炸死很多人
开飞机的日本人我们都看得到，飞行员戴着皮帽子，飞机往下一栽，屁股一翘，炸弹就掉下来了
我们逃难到大桥边的时候，六架日本飞机轰炸大桥边的小镇子
日本人第一次炸宜昌我们就开始逃难，当时我父亲在船上，他带我们坐船到重庆去
到重庆后，我们一家在江北租房子，然后我又继续读私塾
我们住在重庆江北，江北很少有飞机来炸，重庆大轰炸的时候我正在读私塾，被吓得哭着往课桌下面钻
重庆被轰炸得很厉害，我们一害怕，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又回了宜昌
回宜昌后，父亲便得病死了，那个时候他在重庆和万县都有养女人，每个月回来只给我们家扔两三块钱过生活
父亲死后，母亲没办法了，就把我送去当没有工资只有口饭吃的学徒，跟人家学修复轮机和织袜子的机器
教我修理机器的师傅叫沈万发（音），当年是从汉阳兵工厂出来的，什么都会修，汉阳枪、机关枪和马克沁机关枪也都不在话下，所以我师傅是宜昌第一家会修这些枪械的
我是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小的一个徒弟，那个时候才十二岁
我跟着师傅逃难的时候，距离十三岁还差两个月
我门逃出来以后，日本飞机跟着我们炸，我差点被炸死在大桥边
师傅家被炸塌，所幸家人都跑了出来，我就跟着师傅一家逃，哪个地方安全没有鬼子，就往哪个地方逃，一直逃到现在葛洲坝的那个地方
逃难还不到一年，逃到了宜昌河对门不到一百里的地方，师傅就逃穷了，没钱没办法活我们了
师傅也不好开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男人家要大气一些，但我那个师娘就很不对头，觉得多一个人吃饭是个大累赘，吃饭的时候不喊我吃，躲在一边吃
我母亲是三里坪那个地方的人，跟师傅分别之后，走到半路我就得了疟疾，俗称“打摆子”，每天一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就浑身发冷，到第二天就又好了，第二天下午四五点钟又按时发作
那时候是七八月份，我就掰老百姓的玉米来烧了吃饱再走，吃得整个嘴巴乌漆嘛黑
我四处寻找母亲寻不到，最后找到外公给人当雇工的外公
我13岁丧父，母亲也死活找不到，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于是我在13岁那年就成了孤儿
杨连长得知我是逃难出来的，父母也都没了，一个人没吃没喝不知道怎么办，他当下就收留了我
我跟着他们把盐巴挑到宜都县城，再到宜都镇江磨石那个地方交盐巴
到磨石镇后，他们就把我补充到307团第1营第3连当步兵，三六九班是步兵班，一二四五七八是机枪班，一排最后一班是叫步枪班，我所在的三班和六班九班都是步枪班
我们103师一个团有12个连的编制，一个营配备三个步兵连和一个机枪连和1个迫击炮排，一个迫击炮排有三门82迫击炮
我在那个部队是307团，308团的团长田仲达住在河对门，那里有不少鱼塘，他手下一个班长拿手榴弹去炸鱼，结果被鱼塘老板告到团部，人证物证都在，田忠达就把那个班长枪毙了，所以103师的军纪有好有坏
刚进部队的时候，部队只发四个手榴弹给我，随后我跟部队住在老牛湾，在老牛湾天天学投手榴弹，一直练到将手榴弹要投到十五米之外的安全范围
除了扔手榴弹，就是在空地上训练射击瞄准和劈刺，不过我们只能练习瞄准，不能进行实弹射击，那得要到阵地上才能试
再有就是发了一双裹腿，要想穿鞋就得自己打草鞋，不过我不会打，草鞋都是战友送我的
有些司务长和管仓库的把米偷了卖，分给我们的米不够就开始掺谷子，真是造孽
老牛湾后面有座山，有条小路可以上到山上，上了山可以看到对面山上都是敌人，我们跟他们两山对峙
半个多月后，我们便奉命半夜去摸日本人的营地，在老牛湾那段时间我去摸过好几次
有一次我们又去摸敌营，我负责用破坏钳夹断铁丝网，但那个铁丝网是钢丝的，破坏钳一夹断就回弹回去，吊着的罐头盒就开始“叮噹”响
我一看不行，便在地上拔了些草塞到那些罐头盒子里，没了碰撞就没了声响
连长看到直夸我很聪明，以后他们每次去摸营，都学我带着草去塞罐头盒子
摸营并不是容易的事，我还在摸营的时候着过一次毒气
到了103师，部队每个月有军饷发给士兵，但具体发多少法币我记不清了
发了军饷大家就开始赌钱，那时候部队玩的是“赌单双”，我不会赌钱，但都是我赢，就这么厉害
我能轻易分辨出铜钱停止转动后哪是单哪是双，所以当年我赢了很多，还赢过金戒指
那个时候在外面没有朋友不行，所以赢了钱请客，也分一些钱给他们，收买一些人心，这样就有人可以维护你，所以说我这个老兵也是个兵油子
当年我在部队有两个外号，一个叫“小孔明”，一个叫“小秀才”
因为我读过书，国民党当年抓的壮丁都不识字，所以家里一有信来，都由我给他们读信
我记得我们连队有一个抓来的壮丁，叫杨通（音），四川秀山人，才十九岁，结婚的第三天新媳妇回门时把他抓了
我一看，三天的新婚男人不在屋里，家里的新婚媳妇哭吵着要离婚回娘家，自己的母亲眼睛都哭瞎了
从此以后好多人来了信就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