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达仁

克扣军粮到医院，为国负伤也吃不饱
在 上 午 1 1 点 半 的 时 候 ，伤 病 员 已 经 在 用 午 餐 了
忽 然 听 见 旁 边 一 个 病 房 有 人 高
” 我 闻 声 拔 脚便跑
一进那个病房 ， 便看见沈家驹躺在地下 ， 满脸是血 ， 左腮红肿 ， 右 腮 血 伴 着 泪 往 下 滴 ， 血 从 鼻 子 淌 出 流 进 嘴 巴 ，全 身 抽 搐 不 断 呻 吟
我 去 扶 他 ， 他 老 是 摆 手
适 逢 何 主 任 进 来 ， 他 便 向 他 说 ， 你 至 少 要 让 伤 员 吃 饱 饭 嘛 ， 他 们 是 为 国 家 才 被 打 伤 成这样的
一 时 整 个 宿 舍 像 被 捅 了 的马蜂窝一样
一个人立刻把大门一关 ， 大声说 ： “ 同学们 ， 冷静一点 ， 大家想一个对付他的办法 ， 想一个万全之计
” 这 时 我 们 的 翻 译 长 彼
第 二 天 ， 彼 得 曹 将 一 份 用 英 文 写 的 呈 文 交 给 大 家 传 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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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 学 系 的 学 生 ，竟 能 写 出 如 此 高 超 的 英 文 应 用 文 ， 完 全 符 合 呈 文 的 格 式 ， 且 文 笔 老 练 ， 用 词 精 确 典 雅 ， 逻 辑 性 极 强 ， 据 理 抒 情 ， 摄 人 同 情
文 章 似 出 自 法 界 高 手
谁 能 料 到 作 者 竟 乃 初 出 茅 庐 的 商 学 系 新 毕 业 生
后 来 才 知 道 他 的 父 亲 是 重 庆 邮 局 的 一 位 高 级 职 员 ， 专 司 外 文 公 函
也 许 他 从 小 受 到 父 亲 的 影 响 吧
不 两 天 ， 联 络 官 麦 森 上 门 来 递 给 彼 得 曹 一 封 由 医 院 上 校 院 长 签 字 写 给 全 体 罢 工 译 员 的 信
并 且 ， 美 国 上 校 的 话 能 靠 得 住 吗
美 国 人 靠 得 住 吗
我 们 一 定 要 坚 持 到 底
当 初 大 家 就 发 过 誓 ， 不 胜 利 决 不 收 兵 ， 为 何 现 在 又 软 下 来 了
我 们 就 这 样 决 定 了
这 一 下 形 势 更 为 紧 张
他 们 正 在 用 早 餐
” “ 哦 ， 不 是 ， 不 是 ， 你 们 千 万 不 要 闹 出 事 来
什 么 叫 罢 工 ， 罢 工 意 味 着 什 么
“ 服 从 是 军 人 的 天 职 ， ” 长 官 们 这 样 说 ， 他 们 就 这 样 相 信 ， 这 样 做
“ 对 了 ，沈 翻 译 官 还 不 是 为 了 你 们 伤 病 员 才 挨 打 的 吗
他 还 能 再 干 下 去吗
“ 对 ， 对 ， 他 是 不 能 再 干 下 去 了 ， ” 有 几 个 同 声 喊
” 不 知 是 谁 发 出 抱 怨 的 声 音
我 们 支 持 你 ， 支 持 你
一 定 要 让 那 位 姓 何 的 滚 蛋
” 冷 笑 两 声 ， “ 你 还 来 这 里 干 什 么
就 要 被 送 上 军 事 法 庭
” 他 鼓 起 一 双 眼 睛 ， 尖 尖 的 嘴 唇 微 微 颤 动 ， 似 乎 得 意 而 又 显 威 风
他 水 平 低 ， 心 里 的 话 稳 不 住 ， 吐 出 来 ， 不 像 那 三 位 军 官 有 涵 养 ， 真 言 不 露
我们陷入恐怖 、 绝望和屈辱中
这 般 苦 熬 苦 等 ， 又 过 了 好 几 天
他 们 像 木 头 样 坐 在 那 里 ， 脸 上 毫 无 表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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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定 后 ， 麦 森 手 一 抬 ， 司 机 便 开 动 车 子 ， 直 往 前 方 疾 驰
我到二十医院 ， 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 是 个 城 府 很 深 ， 说 话 极 有 分 寸 的 人 ， 是 个 名 副 其 实 的 “ 联 络 ” 官 (liaison officer), 其 任 务 就 是 把 两 头 连 上 ， 一 字 不 漏 ，其 他 一 概 不 管
我 们 五 个 算 是 第 一 批
这 一 想 ， 不 免 恐 惧 起 来
他 进 去 不 久 ， 出 来 了 一 个 美 国 军 官
” 他 说 完 便 走 了
他 指 着 几 张 坐 椅 说 ， “ 请 坐 ， 稍 待
他 威 严 地 问 ： “ 你 们 就 是 二 十 医 院 闹 事 的 翻 译 官 吗
” 我 们 齐 声 说 ： “ 是
” 他 说 ： “ 你 们 为 什 么 这 样 年 轻 呀
” “ 中 国 的 大 学 生 ， 好 啊
” 在 他 的 皱 起 的 脸 上 立 刻 露 出 慈 父 般 的 微 笑
他 问 ，“ 你 们 的 呈 文 和 有 关 附 件 是 谁 写 的
” 我 同 赵 广 济 承 认 了
他 连 声 说 ： “ 不 错
你 们 才 大 学 毕 业 呀
你 们 都 是 外 文 系 的 吗
他 似 乎 更 惊 奇 了 ： “ 中 国 大 学 办 得 这 样 好

美 国 医 官 和 黄 头 发 护 士 已 经 离 开 病 房 ， 我 也 准 备 要 回 去 了
喊 ：“ 翻 译 官 挨 打 了 ， 我 们 的 翻 译 官 挨 打 了 ， 打 得 好 厉 害 哦
这 时 我 听 见 几 个 伤 病 员 在 说 ： “ 我 们 翻 译 官 被 何 主 任 打 了
” 我 抬 头 一 望 ， 有 的 伤 员 气 愤 得 满 脸 发 青 ， 有 的 惶 惑 不 安
们 七 嘴 八 舌 地 说 ： “ 翻 译 官 看 见 我 们 吃 不 饱 ， 心 里 很 着 急
” “ 本 来 我 们 一 直 都 是 吃 不 饱 ， 都 向 何 主 任 反 映 过 ， 可 是 送 来 的东西越来越少 ， 我们真的填不饱肚子呀
翻译官是为我们挨打的 ， 我们 真 为 他 抱 不 平 呀
” 我 一 听 又 气 又 急 ， 我 赶 快 到 办 公 室 去 ， 把 留 在 那 里 的 护 士 叫 出 来 ， 把 他 脸 上 的 血 渍 擦 干 ， 伤 口 包 扎 好
我扶 着 他， 一 瘸 一 拐 ， 艰 难 地 走 回 我 们 的 宿 舍
我 们 的 同 胞 们 差 不 多 都 回 来 了 ， 一 看 见 这 个 情 况 ，立 刻 就 围 过 来 ， 追 问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我 将 原 委说 出 后 ，他 们 立 刻 气 愤 得 暴 跳 如 雷 ， 就 想 去 找 那 位 姓 何 的 报 复
” 于是 ， 我们二十多个人分 成 几 个 小 团 ， 激 烈 争 辩
忽 然 ， 一 个 人 高 声 喊 ： “ 我 们 在 这 里 受 美 国 人 的 气 不 说， 还 要 挨 那 批 当 官 的 中 国 人 打 ， 我 们 不 能 干 下 去 了 ， 我 们 罢 工 吧
” 这 一 喊 ，全 体 齐 声 喊 ： “ 我 赞 成 ， 我 赞 成
得 曹 说 ： " 罢 工 我 完 全 赞 成 ， 我 们 要 大 家 拧 成 一 股 绳 ， 不 胜 利 决 不 收 兵
” 大家一致同意他的看法 ， 拥护他领导我们这次罢工
果然 ， 从那天 下 午 起 ，我 们 一 个 也 不 上 班 了
我 们 联 大 同 学 看 过 后 ， 都 不 大 满 意 ， 便 推 举 赵 广 济 和 我 另 写 一 份 ， 由 赵 写 呈 文 ， 我 写 事 件 的 发 生 经 过
赵 写 好 后 先 给 我 看 ， 我 看 了 赵 文 后 不 胜 惊 诧
他 的 呈 文 和 我 写 的 事 态 经 过 在 全 体 译 员 中 传 观 ， 得 到 大 家 的 认 可 ， 每 个 人 都 签 上 了 名
我 们 随 即 派 专 人 送 呈 总 指 挥 部 司 令 史 迪 威 将 军
从 此 ， 我 们 二 十 多 位 从 无 社 会 经 验 、 更 未 经 过 政 治 斗 争 磨 炼 的 毛 头小 伙 子 ，像 被 悬 挂 在 深 涧 ， 上 下 不 得 ， 终 日 忧 心 忡 忡 ， 不 知 等 待 着 我 们 的 是 什 么 样 的 命 运
我 们 罢 工 后 ， 全 院 轰 动 ， 人 人 侧 目 而 视 ， 不 敢 或 不 想 靠 近 我 们 ， 似 乎 我 们 都 是 一 些 染 上 瘟 疫 的 病 人
我 们 也 整 天 待 在 宿 舍 里 ， 不 便 出 门
信 上 的 大 概 意 思 是 ： 我 们 在 军 队 里 罢 工 是 极 端 错 误 的 ， 他 要 求 我 们 立 即 复 工 ， 既 往 不 咎
何 主 任 打 人 一 事 他 们 负 责 调 查 ， 并 与 中方 联 系 ，保 证 合 理 处 理 ， 给 我 们 一 个 满 意 的 答 复
这 封 信 在 我 们 内 部 引 起 激 烈 的 争 辩 ， 各 种 说 法 都 有
最 后 ， 占 了 上 风 的 意 见 是 ： 我 们 只 要 复 了 工 ， 我 们 的 罢 工 便 失 败 了
如 果 不 撤 换 何 少 校 ，以 后 他 会 对 我 们 更 凶 ， 我 们 也 会 成 沈 家 驹 第 二 、 第 三 ， 也 许 他 还 会 用 更 恶 毒 的 手 段 来 对 待 我 们 ， 我 们 的 日 子 会 比 以 前 更 不 好 过
他 们 就 是 歧 视 我 们 中 国 人
并 且 他 肯 得 罪 中 国 军 官 ， 还 是 肯 得 罪 我 们 中 国 译 员
谁 都 知 道 ， 我 们 是 “ 披 着 军 装 的 老 百 姓 ” 呀
我 们 宁 可 玉 碎 ， 不 可 瓦 全
于 是 ， 由 我 们 的 翻 译 长 去 告 诉 麦 森 ， 转 告 上 校 院 长 ， 不 撤 换 何 少 校 ， 我 们 决 不 复 工
我 们 终 日 待 在 宿 舍 也 实 在 太 烦 闷 了 ， 有 些 人 不 禁 出 外 走 走
而 且 我 心 里 很 惦 念 病 房 里 的 伤 病 员
我 不 在 ， 他 们 有 问 题 ， 苦 于 语 言 不 通 ， 不 知 如 何 解 决
一 天 早 晨 ， 我 情 不 自 禁 往 病 房 踱 去
我 一 进 病 房 ， 两 三 个 伤 病 员 一 下 跑 来 拉 住 了 我 ： “ 翻 译 官 ， 这 几 天 你 到 哪 里 去 了 ， 你 不 当 我 们 的 翻 译 官 了 吗
我 们 天 天 望 你 望 不 到 ， 我 们 没 有 得 罪 过 你 ， 是 洋 人 得 罪 了 你 吗
我 们 去 揍 他 们 ， 看 我 中 国 人 是 好 欺 侮 的
” 我 连 忙 说 ， 心 想 ， 这 些 伤 病 员 真 本 分 ， 真 老 实
我 们 罢 工 ， 满 院 风 雨 他 们 还 不 知 道
我 们 的 中 国 农 民 一 辈 子 面 向 黄 土 背 朝 天 ， 一 天 到 晚 辛 勤 耕 耘 ， 不 问 世 事 ， 受 了 保 长 、 联 保 主 任 的 压 迫 ， 心 里 仇 恨 ， 又 无 法 报 仇 ， 当 了 兵 就 只 服 从 班 长 ， 排 长 ， 连 长
我 想 ，不 应 该 再 让 他 们 蒙 在 鼓 里 ， 要 让 他 们 明 白 事 实 的 真 相
于 是 我 说 ， “ 你 们 不 知 旁 边 那 个 病 房 的 沈 翻 译 官 被 你 们 的 何 主 任 打 得 昏 倒 在 地 吗
” 围 在 我 周 围 的 伤 员 越 来 越 多
有 几 个 人 高 声 喊 ， “ 我 们 听 见那 个 营 房 的伤 员 说 过 ，他 们 的 翻 译 官 看 见 他 们 吃 不 饱 ， 就 跟 何 主 任 反 映 ， 何 主 任 一 句 话 不 说 ， 便 给 了 他 两 拳 还 踢 了 他 一 脚 ， 实 在 可 恶
“ 但 是 ， 何 主 任 并 未 打 我 们 的 翻 译 官 呀
你 为 什 么 忍 心 丢 下 我 们 不 管
“ 你 说 得 对 ， 我 的 确 还 没 有 挨 打
” 我 紧 接 着 说 ， “ 但 是 他 胆 敢 今 天 打 沈 翻 译 官 ， 明 天 就 可 能 打 我 ， 大 后 天 就 可 能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