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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炳靖

在为爱止戈二战历史记忆库查看陈炳靖的抗战老兵公开人物档案,记录籍贯福建莆田,共同保存真实姓名与历史记忆。

抗战老兵
基础信息
陈炳靖 照片,使用纪念默认头像
姓名陈炳靖
性别男
出生日期—
籍贯福建莆田
民族汉族
出生地福建莆田
从军生涯
入伍时间1937
部队番号美国陆军航空兵第14航空队23大队75中队
军衔准尉
职务P-40飞行员

军校经历

集美水产航海学校;黄埔军校第15期步兵科;空军航校第12期;美国亚利桑那空军学校

服役经历

1937年从集美水产航海学校毕业,在上海法租界商船见习4个月;上海“8.13”抗战后报考空军,考取航校第12期;经南昌、成都、黄埔军校第15期步兵科学习;后到云南昆明巫家坝机场接受飞行训练;1940年赴美训练;1942年毕业回国,编入第14航空队23大队75中队,驻湖南醴陵、云南昆明等地;参加空战、轰炸越南海防港等任务;1943年10月1日轰炸越南海防港返航时遭日机拦截,击落一架日机后自己也被击中,跳伞,被困6天,后被法军引渡给日军,被俘,关押南京宪兵队、上海江湾美军战俘集中营、南京老虎桥监狱,1945年8月获释。
战斗记录

参与战役名称

轰炸越南海防港;空战;抗战时期空战任务11次,真正空战4次

战斗地点

越南海防港;河内东北;云南昆明;湖南醴陵;南京;上海

战斗描述

1943年10月1日轰炸越南海防港,返航时在越南河内东北约50、60公里上空遭遇日本零式战斗机群拦截,发生空战;击落一架日机后,被上方2架日机击中,座舱中弹,身上中弹,跳伞,掉在树上,困6天;后被法军发现,换法军军服,又遇日军巡逻,被法军引渡给日军;在南京宪兵队、上海江湾美军战俘集中营、南京老虎桥监狱关押,1945年8月获释。

伤亡情况

座舱中弹,身上中弹,手受伤;弹片未取出,被日军开刀不敷药;后在美军集中营输血并取出两个弹片。

战友信息

陈弟泰;徐嘉聚;张大飞;蒋锦福;莫重荣;本杰明·斯通;陈纳德;何应钦;干妈Jony A Ralley
口述历史

采访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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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自述文字

我1918年农历10月19号出生在福建莆田,祖籍河南颍川。我们陈家有十个祖先是皇帝的国师,陈文龙便是我们陈家的其中一位祖先。元朝的军队追打过来后,陈祖先文龙被俘关在杭州,后来死在那里,其他的祖先退到福建莆田,我们这支也随着流浪到福建莆田的乡下。我出生的时候家庭环境还不错,因为祖上都是高官,所以小时候生活比较富裕。我母亲不识字,但是很贤惠,很会操持家务。我父亲生性聪慧,但他自己并不创业,只是依照惯例去承继祖业。一直到我7、8岁的时候,家里境况开始变坏,我祖父为人不正当,把财产都花光了,最后就留一点田地,虽然家里吃饭暂时没问题,但是其他都没有了。到我在13、4岁的时候,家境每况愈下,最惨的时候我有两年没吃过猪肉。我家一共六个兄弟,两个姐姐,我排行老七。祖父去世以后,我们全家生活就全靠二哥来维持生活,当时他在厦门集美航海学校当老师,能养活全家十口人,说明那时候老师待遇还是不错的。我小学是在离家里很近的地方读的,那时候学费很便宜,所以我才能从小学读到高中一年级。读完高一,二哥就介绍我去考他任教的集美航海学校,航海学校本来是要高中毕业才有资格考的,但是二哥让我先去试试看,因为依照当时家里的情况,我即便是考上大学,也不可能读的,于是听从二哥建议,结果没想到我竟然考取了。厦门集美是个半岛,都是山地,遍地是树林,环境非常好。岛上有很多学校,从小学、初中到高中,还有师范学校等,是个学村,虽然是个半岛,但是面积很大,所以学校和我们学生住的地方相隔很远,走路要走十几分钟。因为是二哥让我来考的航海学校,又是二哥交的学费,二哥既要养家糊口,还要给我交学费,所以那时学费应该是很便宜,不然二哥肯定负担不起。集美水产航海学校是陈嘉庚创办的私立学校,虽然陈嘉庚不会说国语和英语,只会说闽南语,但他创办的学校却都是用英文来授课。学校核查很严格,入学时,航海一班有30几个人,毕业的时候只有十个人,班里的同学都是华侨,很多菲律宾、缅甸和泰国华侨。我们在学校里主要学习天文学和航海学,当时出海学习作业都是用木头船,还得利用星星和仪器测量,计算出经度多少,纬度多少,算出来就晓得船的位置了。所以航海学非常复杂,全班30多个人,很多人很多人就是在航海学上过不了关,尽管如此,我在航海学校每年都考第一名。从航海学校毕业的时候是1937年,当年我们一起毕业的十个人里,我只记得和我一起考空军的两个人,一个叫陈弟泰(音),一个叫徐嘉聚(音)。陈弟泰是缅甸的华侨,后来又同我一起考取空军,他抗战的末期,在一次空战中战死殉国。从厦门集美毕业以后,我们在上海法租界一条2000吨左右的商船上见习了4个月,上海“8.13”就开始抗战了。日本人开始频繁轰炸上海,好多商船都被日本人炸了,所以我们就不敢再出海了。当时我们住在法租界,日本人那时候还不敢轰炸法租界,租界以外的上海却被炸得千疮百孔,地上好多尸体,还没有人去收。有的尸体都认不出哪个是哪个,没头没手的,有些学校刚放学,日军一轰炸便炸死好多小孩。所以我们都很仇恨,决定投考空军,将来上天打日本飞机。那时空军学校在南京招生,我们三个人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去报考,徐嘉聚因为血压高没有录取,我和陈地塔两个考取了航校十二期。那时从航海学校毕业的学生资质比平常好,除了我们之外,很多老师、医生都去投考。那时听他们讲,考空军首要的就是相貌要好,那时候眉毛要翘起来,他们认为眉毛八字形的比较勇敢。不到两个礼拜时间我就收到录取通知了,空军总部通知我们到汉口报到。我到南京的第二天就碰到轰炸了,当时不光铁路停运,船也停了,只能坐那种后面拖了五个帆船的小电船。我当时坐在第四艘帆船上面,那时候船上都是难民,一个老太婆坐在船沿,我怕她睡着了掉到河里头,就叫婆婆坐在我的位置。婆婆起初不肯,我说我们同胞应该互相帮忙,你那么大年纪坐船沿不安全,掉下去就没命了,婆婆这才与我换座位。结果半夜里我睡着放松警惕掉下河去了,幸好我会游水,那时冬天天很冷,我游水游到岸旁边,从一个斜坡爬上去,我站在斜坡上,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又是冬天,冷得要命。后来陈弟泰发现我不见了,跟船上的人找了很久才在岸边找到我,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到苦难。两天后,我们抵达汉口,刚上岸又碰上日军开始进攻汉口,所以我们改道南昌。我们在南昌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军事训练,那时铁路走不了,所以我们从南昌坐船到长沙,然后走路到成都,每天走50里,历时一个月始达。那时候293人的行军队伍都全副武装,大家身上统统背着子弹袋和步枪。每天晚上不是住在沿途各地的学校里面就是庙宇里头,晚上有东北同学哭着叫妈妈的,他一哭,大家也都跟着哭起来。我们班有7个同学的妈妈在鸭绿江被日本人炸死,所以他们愤而报考空军,目的是为母报仇。我们每天晚上一定唱两首歌,一首国歌,一首《松花江上》,每次唱《松花江上》的时候,7个同学都大哭起来,然后300人统统跟着哭。我们这一路睡学校、睡庙宇也不觉得辛苦,只有满腔对日本人的仇恨,一路上吃的也很差,每天脚走路走得脚底起泡。一个月后,我们抵达成都,住在宝光寺的庙里,开始了六个月的步兵军事训练。当时蒋介石命令十二期空军学员全部要陆军毕业,那时候,我们不理解也不喜欢,教官解释说,他们之前的老空军不懂陆军空军协同,在作战中把中国的坦克误炸了。蒋介石很生气,指名道姓要12期进行陆军学习,所以我经历了航海学校毕业、陆军毕业、空军(含到美国受训毕业)毕业,真正海陆空一体,就我一人有4个学校的文凭。所以到四川以后,白天、晚上都有步兵训练,南昌一个多月训练,四川训练4个多月,一共六个多月后我们又到黄埔军校再读一年。到成都没多久,我们就转入黄埔学习,一年后,我从黄埔步兵科15期毕业,拿的是陆军少尉文凭,黄埔军校出来就是准军官了。在黄埔里面的训练内容同步兵一样,就是陆军的规章,主要是武器的使用,步枪、机关枪如何使用;步兵的管理、步兵的组织等。我们这一届300人里面,最后有200人被淘汰,被淘汰的人有陆军资格,可以进陆军当兵,所以我们这一期很特别,以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那时候黄埔军校条件很差的,吃的很差,当时还要懂俄文,航校还要懂日文,因为航海学校教官都是日本留学生,日文全部读过,俄文也全部读过。毕业以后我们就被送到云南昆明,接受飞行训练,开始在云南驿进行初级飞行训练,以后中级班、高级班就在昆明的巫家坝机场训练。空军的课程同一般学校不同,课程包含了英文、历史、气象学、机械学、飞机构造等等。在航校受训的时候,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飞行训练用的飞机都不一样。初级班是双翼教练机,两个翅膀,中级班是单发动机飞机,两个座位,我们坐前面,教官坐后面。高级班就是一般的淘汰的战斗机,像P66之类的,有的是苏联的飞机,单发动机。初级班有几个特技要做,基本的就spin。比如飞机头调起来,把发动机关掉,然后飞机失速了,它自然会头掉下来,机身就开始转,转两转就掉回来。有的时候转第三圈、第四圈,晕了,所以规定转2、3转后就改回来。把飞机改正了掉过来,放上速度再拉起来,像这种特技是一定要学做的。在实战的时候,管它什么飞机,直接关机,让飞机翻跟斗、急转弯、编队做特技。轰炸机就比较好一点,不想战斗机这么复杂要做这么多特技。我们起初学战斗机都是学校安排的,但飞到最后技术不行就只能飞轰炸机,初级班还可以,中级班就注意你了。中级班毕业飞轰炸机,高级班就可以飞战斗机,由上面决定。那时有5个教官是美国人,中国教官就是技术问题决定淘汰,美国教官就决定你是不是合格、开不开除。陈纳德将军是主任教官,教官五个人里面,他的资历最高。我报考的时候是空军12期。我们全体飞战斗机,当时抗战3000多人报名,取了293个,毕业了103个。毕业以后,不可能都作战,胆子小一点的就当教官。我们这一期毕业100多人,真正作战的有70个人,70个人里面死亡率70%。做特技需要飞行到一定高度,1500尺以上就可以。教练机调的高度很少,战斗机就不行,一定要10000尺以上才能做特技,所以高度不够就容易发生事故,死亡率比较高。我们做特技的时候失事的很多,当教官有实力控制才行,开始做特技的时候,教官也在后面,高级班就自己做。战斗机和教练机都要做特技,教练机要做一些基本的特技,旋转一定要做,可以救你的命,学会这些特技,跟敌人飞机胶着战的时候就很灵活。在空中跟敌机缠斗的时候,没办法射击,缠斗完了以后你看到敌机打你,你转弯,他就打不到你。敌机靠近了,你就spin下来,他没办法打你,使用特技有时可以逃避敌人的攻击,你要急转弯,敌人来了,赶快转弯。我们的飞机慢,日本人的飞机转弯快,所以不能和日本飞机dogfight(缠斗),所以每一个国家根据飞机的性能,战术不一样。当时训练的飞机都是美国生产的,开始用的是苏联的飞机,以后才用的美国的飞机。飞机上的射击要到中级班、高级班的才开始训练。战斗机的机关枪在机头里面,发动机里面,真正战斗机,它是在两个翅膀上。教练机它是两挺机关枪,在发动机边上,枪的没有专门的射击手,我们驾驶杆后面一个纽扣开关,一按开关,子弹就出去了。空军也有打靶训练,教练机拖一个布袋,空气进来自然就形成一个直的布桶,形成一个圆圈,圆头用四个套套住,大概有半米长,我们就把它当成敌机,往布桶上射击,下来后教练看布上有多少子弹孔。投弹也是很需要功夫的,比如说一个人躲在山洞里,炸弹要通过惯性甩过去炸他等等的。我们空军100多人,每一期我都考第一名。十二期总共毕业103个,所以全都飞战斗机,以前空军都是毕业以后一半飞战斗机,一半飞轰炸机。战斗机是实力技术比较好的飞,学的比较差、个头比较矮的就飞轰炸机。就在还差一个月高级班毕业的时候,陈纳德将军突然宣布让我们到美国去训练,大家当时心里都不乐意,都差不多可以学成打仗了,为什么还要到美国从头开始接受一样的训练?但是没办法,大家只好奉命在1940年从上海租界坐船到香港,经过菲律宾到夏威夷,再从夏威夷到旧金山三番市,再到洛杉矶进行一个半月的陆军训练,然后被突然调到Taxes训练至满六个月,最后在亚利桑那美国空军学校接受训练。在美国训练条件比中国好很多,整个基地很有秩序很干净,没有中国那么乱,吃的也很好,营养很丰富,不像中国空军,我在国内吃都吃不饱。我们在亚利桑那空军学校从头开始,依然上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一样的飞机一样的课程,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但是到美国以后,发现中国人和黑人在内的所有有色人种,在美国人眼里都是三等公民。在那坐公交车都坐后面几排,座位上写的“三等公民”,旁边几排、最后面几排写的给有色人种--Color People的座位。我们在亚利桑那省初级班训练完后,就直接调到PHINIX基地接受中、高级训练。平常没有飞行和军事训练的时候,就住在宾馆里头。基地里有6个房间,平常吃住都和美军一起,只不过是住的地方分开睡。训练基地有电影院,可以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到时间就睡觉了,天亮吃早餐,吃完就是飞行。国内的空军训练就是一般的飞行和动作特技,但是美国有真正的部队训练,跟实战一样。比如战斗机到海上去打地靶,然后对着教练机后面的布桶射击。全部是真正作战编队,另外一个编队大家照应,在空中好像真正的对抗一样。地面打地靶,主要是练投弹,每次都是投500磅炸弹。我们没敢讲我们在中国已经空军正式训练毕业,所以一到美国一上天,大家便表现出非常高的飞行技巧,以至于新闻记者蜂拥着来访问我们,当时的美国报纸出现了“中国空军飞行天才”的报道,甚至美国的大学都请我们去参加舞会,到最后连电影明星也派来访问我们。在佛罗里达当时有个大学,学校里900多个女生,我们基地美国飞行员有50个人,我们华人飞行员有90多人,在媒体的渲染下,我们很受那些女孩子的欢迎。所以那个时候才感觉到陈纳德将军的苦心,开始大家很怨恨,都觉得陈纳德神经病,后来才知道他要求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改变了美国人对中国人的错误认知。我在空军基地办公室经常跟陈纳德将军见面,每天他都要和许多中美教官在一起上班,他经常在办公室给我们讲战术的问题,比如作为飞行员该怎样、将来飞行在什么地方、要听教官的话、在空中不要太紧张、要注意转弯的动作、要注意教官的动作是怎么转弯的、速度多少等等,就个人和中国空军而言,将军对中国帮助很大。我刚开始在十四航对的时候,有3个军队的战斗机。照编制,一个军队25架,三个队75架,而实际能够作战的飞机不到50架,到停战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了500架。所以1944年底,1945年初,日本的飞机被美国在中国消灭的差不多了,同时,在陈纳德将军的发挥和帮助下,美国的新飞机还源源不断地运过来,日本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了。那些美国教官对中国学生的态度很好,做特技的不是美国教官,而是中国教官。美国是顾问教官,顾问教官就是中国教官觉得这个人飞得不行了,美国教官就对他进行考试,带他飞行,以此判断这个中国人要不要淘汰,最后的淘汰由美国人决定,因为他们判断的比较公道,不会歧视中国学生。先说张大飞。张大飞在航校里面人缘很好,很老实。他应该算是比较有名气的人了,因为他有个作家女朋友叫齐邦媛,齐先生有一本著作--《巨流河》,张大飞在书里面举足轻重,相信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记得他。张大飞当年没敢跟齐邦媛在一起,是因为他太爱她了,所以不敢娶她,他怕他死了齐邦媛会痛苦一辈子,所以他后来选择同另外一个女孩子结婚,结果结婚不到一年便殉国了。再说蒋锦福。1943年4月9日,被分配在75中队的蒋锦福,在湖南临澧上空第一次空战就被人家打下来了。飞机坠落在距离醴陵市约50公里的地方,离机场也不远,我就去收尸体,看到坠毁的飞机爆炸了一个大洞。我只看见两只手,看不到尸体,我让一起去的收尸队把这两个手收起来,如果找到尸体最好,找不到也没办法,尽力不要让他家里人太伤心。莫重荣是我最好的同学。他人很忠厚很老实,做过分队长,作战很勇敢。在空军里面不敢报他已婚,结了婚是不能报考空军的,我想他是很爱国的,所以不敢揭穿他,我们12期里100个人有99个没结婚,所以他很特别。莫重荣后来有一次在从北平以北的良山往安康飞行的半路上,飞机发动机坏了,他迫降在山西一个叫“龙王庙”的水沟里,结果在迫降的过程中不幸身亡。我认识我干妈的时候她55岁。她叫Jony. A Ralley,亚利桑那人,丈夫早亡,是个大学副教授,学识很丰富。我是在宴会上认识的她,美国人很多宴会,当时她坐我隔壁,看我这小孩还可以,便主动问我叫什么名字啊之类的。那次宴会我们俩聊得很来,以后每个礼拜天一早,只要机场一开放,她就来带我去喝咖啡吃饭、到附近旅游,一直到晚上送我回去,每次都教我怎么做人做事。她说:第一要有爱,忠于国家;第二,要为学生服务;第三,要慈善关怀同胞,要有爱心、仁心;而且做人要有有亲情、爱情、友情,她说亲情是天生的,爱情有条件的,友情无价之宝。我从美国妈妈那里学到很多东西,在中国这种人情社会里反倒从来没有,家里没有,学校也没有。干妈有一个私人电台,电台里有两个歌星,有一个歌星很漂亮,她请两个歌星同我吃饭,还说这两个如果你喜欢就挑一个。我说中国空军不能讨外国太太,她自然也没勉强。认识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表示希望我能做她儿子,走个法律程序正式做她的儿子。我故意告诉她,中国空军规定不能认外国人做自己的父母。其实这点空军没有规定,只是干妈她有钱,我担心别人嚼舌根。训练毕业后,她跟我说回国后,第一不要谈爱情,专注打仗;第二,抗战胜利后回美国见她,要我正式跟她签合约,她死了以后遗产全给我。但是处于顾虑,我故意告诉她中国空军不准讨外国太太,也不准做外国人的干儿子。回国后,干妈每个礼拜都给我寄东西,我当时在75中队,每个礼拜都有军邮,什么糖啊、补药啊一大堆,连咖啡、可乐、鸡蛋都是她从美国寄过来的。我没法,只好每次寄一打玫瑰花给她,一打玫瑰花10美金,不便宜,但是我有75美金津贴,除国币的薪水以外,另外的75美金可以买美国餐厅的食物,所以那时候,每个礼拜寄点花给她。后来我被俘,关了21个月出来后,马上写信给干妈,结果那边她的亲戚回信说,干妈一年前坐私人飞机在佛罗里达的科罗拉多河里失事。在干妈死以前,她晓得我被俘,很痛苦,把我寄给她的玫瑰花做成标本,用玻璃框装起来留做纪念。我当时哭的死去活来,难得有这样的感情,我很爱我的妈妈,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过,想到干妈我就流泪。在老家的时候,我亲妈从来没拉过我手,也没抱过我,时长感觉自己很孤单。但是干妈每次都给我好吃的,每次都拉着我的手教我做人做事,她学识又很丰富,教我很多东西,使我体会到人世间真正的母爱,也让我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干妈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后来我的个性变得很厉害,进监狱以后变得很容易流泪。我太太就奇怪,说你个军人流什么泪呀?本来我和干妈有照片留影的,我被俘以后也被我同学烧掉了,我现在身体还不错,特别希望我能到亚利桑那去找我干妈的坟墓,祭拜一下,因为她是我亲妈以外,第二个我最爱的人,她是真正把我当她的儿子看待的。1942年,我们在佛罗里达空军飞行学习训练结束。毕业以后,我们经过南美洲、非洲,到印度卡拉奇接手一批P66战斗机,到卡拉奇后,先让我们试飞的,然后一个人一架P66飞到中国。中国空军采购的官员是我们空军的副总司令,姓毛,买了60架人家不要的P66,我们一人一架飞回中国,其实这些飞机根本不能同日本的战斗机抵抗,根本就是淘汰的战斗机,但是掩护轰炸机还可以,所以我们驾驶者P66到成都的第三战斗机大队报道。到十四航队报到以后,我们被编进去12个人,陈纳德将军是当时空军高级班的主任、顾问。因为平常报考空军只要高中毕业就可以了,但是我们这期里光航海学校毕业的就有三人,还有其他大学毕业的,所以我们空军十二期学历很高。以前航校毕业的最多4、50个人一期,毕业以后一半人飞战斗机,一半飞轰炸机,那时候战斗机死亡率很高,因为资历好,大家都健康,12期一毕业全体飞战斗机,所以十二期是空军里很特别的一期。我们十二个人被编进14航队,开始是分成三个中队--73、74、75中队,每个中队分配4人,一个中队在湖南临澧,一个在广西桂林,一个在云南昆明,我被分在75中队。一月后,我们被调到湖南醴陵,日军第一次派侦察机向我们扔传单下战书,战书里满是挑衅:“你们美国空军有种的话,明天早上7点钟,在岳阳湖上空见面,没种的话就回去睡觉。”陈纳德将军看完传单说,日本人下战书约战,但咱们八个飞行员里有四个新手,他们没有经验,不准参加会战。当时我们三个中队总共有25架飞机,实际能作战的不到20架,拼凑起来也就15到19架。虽然我们飞机的性能是快,但日机爬高快、转弯好、善缠斗,所以陈纳德将军规定绝不能和日机缠斗,高度不够的话,绝对不和日本打。第二次又来挑战,我们的美国中队长驾机率队在湖南省境上空,背对着太阳守候,准备等他们一到,利用逆光他们视线不佳时打击。结果这次日本人以为我们还是不敢应战,以为如入无人之境,结果那次被打下7、8架飞机。第三次再下战书,陈纳德将军命令74中队从广西回云南,整个74中队对于陈纳德的命令都很不高兴,他们叫陈纳德“old man”---陈老头怎么搞的?每次挑战我们都打赢,这次我们还得回云南,难道我们还怕他吗?结果第二天大清早拉警报,云南昆明和广西一共50几架飞机起飞,在空中等他们。结果日本飞机一看昆明上空一共五十多架飞机,立马掉头就跑。陈纳德很厉害,很有先见之明,日军连下战书,他就判断日军一定会来轰炸昆明,果不其然。仔细算了算,回国加入十四航空队以后,我一共参加了11次任务,真正空战的4次。有时候敌机来了,我们起飞迎敌,没有开打也算一次任务,只要发警报就算。头头尾尾我记得是11次,这是我所有的抗战记录了。真正的空战有四次,但有三次没打中日机,经验不够。刚开始飞起来实际作战,信心不足,再加上距离太远,说到底还是经验不够,空战都要10次以上,才有基本的经验。有一次事后中队长问:今天怎么样?有没有被打到?攻击对方没有?我说对不起,我袭击了两次都没打中。这些事情都得要坦白讲,打完下来子弹消耗多少,机械师都会算,他们都晓得,不能乱加。在这以后,我参加的最后一次任务是出国作战。1943年7月13日,那天礼拜五,按惯例我值班,巫家坝机场发警报,我坐上“013”号飞机,在第五个停机场准备起飞迎战。这时美国机械长叫住我,想给我在作战前照个相,我以为每人都有,所以也没多想。一个礼拜以后,他把照片交给我,他说那天是礼拜五,是13号,在我们美国最禁忌“13”这个数字,看见你的飞机号码是“013”,我们就觉得你回不来了,所以我想给你拍个照片留个纪念。美国人迷信,但我不迷信,相反我很感激他,我说谢谢你,我死了你还纪念我。后来我太太说这个照片的来历,我说是在十四航空队时,美国人给我拍的遗照。我参加的最后一次任务是出国作战。当时美国空军想用B24重轰炸机,计划轰炸越南的海防港,因为日本从缅甸打进云南,把中国补给线滇缅公路切断,驼峰航线又需要从印度飞过喜马拉雅山来补给中国,途中得在越南海防落地,如果日军把越南占领了,那么中国的补给就成问题了。所以日本人就改变战略,从越南海防港登陆,然后沿滇越铁路到云南,最后达到占领昆明的目的。飞虎队之前曾经轰炸过海防港,但很惨,被打下15架飞机,150个老美没回来,2/3死亡,1/3被俘,所以这次美国人决定要让战斗机护航。本来战斗机飞不到海防的,从云南起飞到海防4来回个多钟头,战斗机只能飞2个半钟头,所以陈纳德就给战斗机底下挂另外一个副油箱,增加航程。这个副油箱是特别制造的,P40底下有个架子可以挂副油箱,但不会影响速度,副油箱用的差不多了,就更换仪表把副油箱扔掉,所以美国人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特别给我们17架的战斗机增加了副油箱。一个月后,美国人收集完越南政治、军事、天气气候、生活习惯等情报,包括要注意当时殖民越南的法军,遇到法国战斗机不能打,相互之间机身摆三下,传达暗号。一切就绪后,准备开始炸越南,出发时每个美国空军分发一把腰刀和一支手枪。1943年10月1号,我们出动21架重轰炸机、17架P40、2架P38,起航轰炸越南海防。一路上轰炸机在底下飞行,我们战斗机在上面飞行护航。到海防港后,轰炸机开始投弹,底下四处爆炸,日军仓库一片火海,我们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日本人在底下也没闲着,我看见他们有二三十门高射炮打上来,但是没用,我们的高度都在高射炮打不到的地方,很安全,所以那高射炮打上来就跟烟花一样。抗战胜利后5年,我的越南华侨太太有一天突然打了我一耳光,我被打的莫名其妙,她说你那年10月1号是不是去越南了?我说是啊,她说你把我五叔炸死了!1943年的时候,他们祖孙都还在越南西贡,他们家族很有钱,在海防有个很大的仓库。那天不巧,她五叔去检查自家仓库,不幸碰上轰炸丧命。所以太太哭着说我怎么嫁了个杀人犯!我说太太大人,我没有杀过人。她说那天你不是在越南吗?我说是啊,她又给了我一巴掌。我说太太大人,投弹不是我投的,是轰炸机投弹,我是掩护轰炸机的,我没有投弹。第一、人不是我杀的;第二、抗战保护几亿中国人,去轰炸日本人,那是误杀,你叔叔也是为国家牺牲的。这次轰炸我只是作为护航任务参与,没想到却遭遇回程大意遇险和太太的两个耳光。轰炸完毕回航的时候,在越南河内东北大概50、60公里上空遭遇日本零式战斗机群拦截,发生空战。争取到有利高度后,我开始攻击一架日本战斗机,一直将对方打到飞机冒烟,飞机一旦冒烟必定坠机,此时应该马上离开,但是我经验不够,想再看看等到他掉下去。结果上方2架日本飞机向我开枪了,座舱“啪”一声中弹,身上跟着中弹,我马上逃离,大概飞了十几分钟,飞机后面开始冒白烟,这表示飞机的散热系统没有了,如果白烟扩大,发动机就爆了。过了5分钟左右,白烟扩大了,我马上跳伞。跳伞后穿过云层,掉在一颗大树的中间,离地面大概20几英尺,是个荒山野岭的地方。我用腰刀把绳子割断,准备借助绳子爬下去,绳子割断以后,袋子还绑在身上,但是袋子里面东西不多。这个降落伞是中国空军给的,我以为里面什么都有,结果就一块巧克力,一天咬一口,六天吃完了。喝水就是在河里用小瓶装一瓶,滴两滴消毒液,伤口的消毒液也没有。最重要是受伤的药品、绷带什么的应该有,但都没有。这就是中国空军的做法,他们没有去检查每个袋里面的给养,这个给养袋基本是不离身的,中国就是乱七八糟的。绳子一割断,头朝下直接摔下去了,晕在地上半小时左右,醒来以后看到地下这么厚的树叶,要是没有这些树叶我就死了。距离不远一个小山和一条干涸的溪流,溪底斜了45度,溪的旁边是树枝,上面可以走。我在野草、树叶上走了十几分钟,突然感觉脚下塌陷下去,掉进一个洞里,一直滚到洞底,洞底有斜坡,一直滚到溪底下去。到溪底我赶快站起来看看周围,那地方有20多英尺高,旁边有水,底下有个坡洞,大概三四尺高,当年掉的这个洞,让我做了50年的噩梦。第一天晚上洞里有溪有水,溪里有两块大石头,石头上面有两块野兽的骨头。腰刀在割伞时丢掉了,手枪在洞里翻滚翻滚也丢掉了,手受伤了,手上也没有东西可以抵抗野兽。所以第二天睡在水洞里,第三天起来,看到斜坡有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站在半山的石头上,我以为半山附近一定有人住了,爬上去以后发现没有人,再回来再看,明明看到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再爬上去,来回两个半钟头,疲倦的很。我当时就想是不是见到鬼了?第三次就是往山上看,没有人。后来我跟军医讲看到鬼了,但是军医讲世界上没有鬼,一定是流血太多,出现幻觉了。第三天以后,再决定往溪旁边走。两边的峭壁是垂直的,溪流下去的声音,大概100多尺高,我跟着峭壁向南走。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溪流河边的一颗小树旁,万一野兽来的时候可以爬上去,结果半夜的时候听到野草里有声音,我赶紧爬到小树上面,在树上站了两个钟头,两个腿都麻了。第四天继续向峭壁方向往南走,中午时看到一颗空心树,就在里面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第五天下午看到一颗香蕉树,很高兴,推了差不多4、50分钟才把香蕉树推倒,结果香蕉是硬的、苦的,不能吃。第六天早上走了一小时很累,六天没怎么吃喝。头两天有个瓶是装消毒水的,还有一个空杯在保险袋里,还有水喝,以后没有水喝了。第六天肚子开始很饿。早上八、九点左右,听到地上磨擦的声音,赶快站起来,看到个头发很长的野人,身上完全没穿衣服,就用草绳捆了块兽皮。我心说糟糕了,他该不会想要吃我吃吧?我一摸手枪没了,但子弹袋还在,然后冲他挥着手上的子弹袋,野人瞪着眼睛看我。对视了10分钟左右,那野人竟开始发抖起来,我心想他大概也把我当野人了,我一看,有救了。我跟他比划要吃东西,他大概了解了我的意图,我怕他跑了就壮着胆抱着他的肩膀,看到他右边一个草袋,手伸进去一看,是晒干的玉米,我连忙抓起来吞了三把。我抱着他肩膀开始往南走,过了溪流大概再向南走了15分钟,再接着向东走。我担心他会把我引到他洞里吃我,随即改变方向往北走,一直走可以到中越边境。结果走了十几分钟后,他指着前面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个草房。见到草房我激动极了,不过扔不忘小心谨慎爬进去看看有无日本人,仔细侦查了十来分钟,确定安全后我进到野人的草房里,这时有个女人听到狗叫走出门来,我冲她说要吃东西,那个女人在厨房里煮了一大碗稀饭给我。狼吞虎咽后在火旁睡了一觉,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听到步枪声音响起,我惊醒一看,黑森森的枪口对着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法国士兵,我晓得法军是盟军,放下心来,随即把飞行服打开,给他看里面的“血幅”。法国人看到血幅,就抱我起来,用英文叫这个农妇杀鸡给我吃,我谢绝后,他给我一头骡子,并给我穿上法国的军服后离去。一小时后,却看到他带着日本军人朝我走过来,我心一沉:完了。一个翻译过来叫我冷静,不要说话。他们大概谈判了20多分钟,法国军人领着我在前面走,日本军人在后面跟着。走了两天路,抵达法国医院,六天后,法国人说对不起,得把我引渡给日本人。第七天早上,他们把我引渡到日军在越南边境的一个城市--黑江(音,疑是谅山)。日本卡车开了一天,把我放在河内医院。因为之前我喝了山上有细菌的水,开始发烧,越南护士放一个冰袋在我头上,外加一杯水。接下来连续四天一点东西也没给我吃,撑到第四天,烧竟然退了,但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医院里还有七八个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美国人,估计他们是开轰炸机被打下来的,我偷偷跟他们讲我是14航队的,他们不相信,始终以为我是日本人,估计他们不晓得美国战斗机有中国飞行员。烧退后,日本人把我押到河内机场的候机室,候机室还有另外一个第76中队被俘的美国飞行员,我被称为“被俘的飞行员”。日本兵把我们押上小型的运输机,那个双发动机的飞机大概可以容纳10人左右,机上只有两个卫兵,坐到我们前面。美国人跟我商量:我们用手捆住那俩日本兵的脖子,直接勒死,然后劫机。我告诉他我六天没有吃饭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手还受伤了……美国人摊摊手:算了。我们俩被押着从河内飞广州、经台湾,最后到南京。我们被关到南京宪兵队地下三层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俩人刚好贴着睡在全是土的地上,房间后面一个洞,供犯人大便。日本人不拿我们当人看,每天就给一碗稀饭拌泥,美国人看到直摇头,我说他们能给我们吃就算很好了。到南京宪兵队地下室的第三天,日本人带我到医院里给我医伤,开始我还以为日本人挺不错的,想着给我医伤。结果到第六天晚上,头开始发痛,我这才晓得日本人只管开刀,不管敷药,弹片也不取出来。因为我是法国人引渡给他们的,按照约定他们不能害我,但是可以想法儿折磨我,开刀后不给我敷药,让我烂死,所以日本卑鄙极了。我在越南被打下后,十四航空队和中国军方一直没有我的确切消息,依照美军惯例,在战场上失踪时间达6个月以上就可以宣布牺牲或阵亡。所以,那张我和同期战友在美国受训的集体合照中,我被打上特殊标志--白十字架,意思是“殉国”。在莆田的家人未接到任何通知,以为我已牺牲,并按家乡的风俗给我办了丧事。没多久我就从南京宪兵队被转移到上海江湾的美军战俘集中营里。在美军战俘集中营,日本人审讯我的身份,我咬死了说我是中国空军,他们死活不相信:哪有中国空军飞河内的?于是他们判定我是美国华侨,属于美国空军,掩护B24重轰炸机去的河内。那时集中营里的美军大概有850多人,大部分是威克岛战役中被俘的美国陆军士兵,领头的是一个Ruide(音)中将,后来增加很多飞行员在里头,我去的时候,他们晓得我是美国飞虎队的,把我当一家人。我的枪伤越来越严重,进去以后美军军医马上给我清洗伤口,并取出两个弹片。即便如此,第七天的时候,我还是被证明死亡了。日本人将抬我出牢房,准备放到战俘尸体的房间去,结果有个美军发现我还有温度和轻微呼吸,不得已,日本人又给我送回来。江湾的战俘集中营是美军自己管理,他们给我输血日本人也不管,还设有专门的病人房间。按国际公约,海牙每年派人来巡视两次,不准日本虐待美国战俘,所以日本人对美军就客气很多,也正因如此,美军就用很简单的输血设备给我输了两次血。后来美军护士给我讲,当时我的血量只有28%,一般人低于32%就死了,说我奇迹命大,28%还能活着。这些美国人是给我无条件献血的,美军护士说有个美国部队的中国飞行员,需要O型血输血救命,马上就有5、6个O型血的人愿意给我献血,后来护士选了两个人比较健康的人来输血,当时那种条件下献血是极其危险的,所有人营养都极度不良,身体及其虚弱,这么大量献血随时会有死亡的危险。抗战以后,我特别注意给我输血的美国军医,叫Dr. Edward Brown,这个人在纽约,后来我请空军司令写封信给台湾的领事馆,请美国政府转给纽约的Edward Brown,感谢他救了我的命。美军集中营的待遇比较好,比较干净,有面包和清淡的咖啡,还有他们自己秘密运送过来海盐,吃的东西虽然营养不好,但是能吃得饱,他们还特别给我吃好一点,还比平常加大了饭量给我。日本人故意叫美军在上海江湾附近做苦工挖土地,就故意让你做没意义没有用的苦力,让你消耗体力而死亡,这样就不在国际公约的保护范围之内了。日本人要他们挖土堆山,美国人接受,但是每天派多少人去干活是美国人自己安排,看到我负伤,美国人没让我去做苦工,反倒给我进行治疗。很多媒体报道说当年美国军队黑人如何如何受伤,其实美国军队那时候根本没有黑人的,当兵都是白人,至少十四航空队里就没有黑人。美军集中营一个病房二十几个病人在一起,因为我受伤较重,在病房里头有2、3个被俘虏过去的美军护士,他们都有医疗常识的,普通的伤风感冒,都可以治疗,但是日本人不会给药品。按照国际公约,美国和海牙的代表一起来视察时,可以带一点东西,但即使是感冒药,日本人也要检查,不能带太多。美国人很聪明,派上海的情报人员采购物品。当时上海很多英国人、美国人,他们在做苦工时故意去大小便,在偏僻的地方等那些采购人员送一点药品、器材给他们,他们经过这个管道带进来的。他们有组织专门去做,为自己的同胞生存着想,我们中国就没有,谁都不管你,美国完全不同。在上海美军集中营大概关了二十几天后,日本人再问我是中国空军还是美国空军,我还是坚持中国空军,他们就通知领队代表,在第二天把我转到南京老虎桥中国的战俘集中营,其实中国战俘没有集中营,就是监狱。美军总代表就派人通知我,你是飞虎队(应该是美国空军),为什么你坚持说是中国空军?他们明天要把你押到南京老虎桥监狱,中国没有同日本签订关于作战的合约,他们会按照国际集中营的制度来对待战俘,很惨的。我请他代为转达: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谢谢你们输血救我的命。老虎桥监狱主体建筑是一栋石头房子,监狱大门前面是个广场,用来集中犯人和训话的地方。监狱里面设有总代表室、书记室和10个大房子,左右各5间,每个大房子住100多人,房间里面睡觉的地方就是泥巴地上铺的稻草,大家都睡在稻草上面。一进去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换成囚服,冬天他们给的棉衣棉裤很薄,每天都冻得要死。监狱是用一个很高很厚的围墙围起来的,人爬不上去,墙外面是一条类似于护城河那种的水沟,防止战俘偷挖洞跑出去。监狱大门前面是一条泥路,车不能行驶,只能徒步而走,再往前就是马路了。监狱里面关的都是中国士兵,包括上海四行仓库的“800壮士”,就有130多个被俘关在里头。我在关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里面关了6年了,大概还有80几个人,等到后期放出来的时候,就剩30几个人了。我见过这些“800壮士”,但是没人敢跟他们沟通,监狱里谁都不敢交流,大家都不敢暴露身份,只有监狱总代表我才敢交流。我放的时候他们还没放出来,他们好像也是5、6天以后才放出来,因为他们在考虑外面南京接收的单位,这么多人一下放出来怎么处理。我刚关进来时监狱里有800多人,最多的时候1500多人,但是每天都死人,10个、20个、30个不等,再加上时不时新增的战俘,监狱里总是活人死人进进出出。监狱里面没有医药,俘虏有伤口就只能让它烂,自生自灭,也有因饥饿、瘟疫而死的,日本人每天开了门进来巡逻两次就走了,他们不敢到后面去,怕被瘟疫传染到。所以老虎桥监狱的中国战俘狱死亡率高达27%到30%,每天都有尸体被运出去。监狱备有五六部拖板车,拉尸体的时候,前面两个俘虏拖着绳子走,那些放在板车上用草绳捆起来,一个板车7、8个尸体,拉到雨花台,丢到大洞里头,然后盖土,日本卫兵在旁边监督。有两次战俘挖洞的时候,看日本人在抽烟休息,就往外面拼命逃跑,被日本人开枪打死。大家冬天都盖着很薄的毯子,日本人发的棉衣棉裤很薄,大家都冻的受不了,所以好多战俘死了以后,就把他们的裤子脱下来自己穿,好多尸体都没有裤子。我刚开始很奇怪,怎么搞的,怎么穿着一条短裤就拉出去了?其他人就跟我讲,他们把死去战俘的裤子脱下来自己穿,衣服不敢脱也不好脱,裤子一拉就拉出来了。所以战俘的尸体,十个有九个没裤子,那个腿都露出来的,白晃晃的拉出去。监狱的管理是中国人自己管自己,由“总代表”、队长、副队长来管理,“总代表”每6个月换一次,人选在战俘阶级比较高里找,比如陆军上校、陆军少将等。每次的总代表都对我特别好,还给我安排个书记当,不用住在大房子里跟其他人一起挤,如果睡在那种惨不忍睹的泥巴上面,我恐怕早就死了。总代表安排书记室给我房间住,给我挂个书记长的名字,不用做苦工,每天还给三碗饭吃,还有个勤务兵服侍我,每天清早就来,晚上另外一个勤务兵帮我穿衣服,至今想来我仍很感激,每个总代表都很好。有一次轮到一个游击队的战俘当总代表,这个人号称是个陆军少将,其实是假的。他跟土匪在江西抢老百姓,后来被日本人俘虏了,因为他有武器,冒充是陆军少将,日本人还以为他是游击队,其实就是土匪。日本人让他做总代表,但到三个月把他换掉,因为每天早上俘虏出去做苦工,总代表是要喊口令的,比如:立正、向左向右转等等,结果这些他都不懂,所以没当三个月就被撤掉了。被关入老虎桥监狱以后,日本人审问了我两次,问的时候,旁边放一把刀和一个鞭子,身后一个日本兵拿步枪对着我。跟我一起从河内被俘过来的美国飞行员叫本杰明.斯通,也同时在隔壁接受审问。日本兵拿枪威胁我,逼问我是不是美国空军?不过那时候我啥都不怕了,我都这样了还怕你什么。我挺着胸膛用国语回答我是中国空军,他们说你是美国空军吧,为什么不讲英语?我说是中国人,当然讲的国语。他们又问我说,你不是美国空军怎么穿美国飞行员的队服?我还是咬死了不讲,只说我是从中国空军进去的。他们无奈,接下来又开始问飞机的性能,关键是审问我的日本人不是空军,没有空军常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很愚蠢。在老虎桥监狱,我和本杰明.斯通之间没有讲话的机会,我75中队的,他76中队,大家都很清楚。宪兵队审问我们的时候,没有给我们动刑,因为日本晓得我是法国军队引渡的,本杰明.斯通是美国人,他们有跟国际公约签的合同,所以他们不敢动刑。虽然在监狱却胜似在地狱中,我很幸运,也很感动,因为我的伤情使得身体很虚弱,狱友们有十几次偷东西给我吃,还有台湾籍日本兵偷药给我打针治病。日本人让这些中国战俘做苦工,每人每周做两次苦工,每一次做苦工就放出去200人,在乡下的农村田地里挖土、搬石头、铺公路。那时候田里面有很多老鼠、青蛙,还有一些大的动物,但是不敢抓,被日本人发现会被暴打一顿。老虎桥监狱的伙食跟美军集中营里根本没法比,所以里面很多战俘有的偷老鼠、野猫、死马肉等来吃。他们把老鼠抓到了后,把头和脚拔掉,身子放在衣服兜里,回来后洗干净,到厨房用火烤了给我吃。最奇怪的是青蛙,我不敢吃,因为有的青蛙有毒,他们说青蛙可以吃,他们生吃过,也可以用火烧了吃,他们有经验,比如哪种青蛙能吃,哪种不能吃。我在里面差不多吃了15次的死马肉,帮我偷东西吃的战俘大概有二十几个,他们公开的偷东西给我吃,偷了东西不马上吃,晚上回来拿到我面前,让我马上吃,大家你一口我一口的。我边吃边泪流满面,他们这样做很危险,被日本人晓得会被打,自己都快要饿死了,还要留下一部分救我的命。那些死马肉都是日本军马受伤死后,他们让战俘用卡车运到雨花台,挖个洞,把死马吊到洞里,战俘就偷抓两块肉回来分一半给我吃。我不晓得他们的名字,他们都不肯讲真名,而且很多都是军官,但他们都说自己是上士小兵,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老虎桥监狱,有六个人救过我的命,其中美国三个,一个台籍日本兵,还有一个,经常三番五次的偷东西偷药给我吃的。但是这几个人在监狱里的名字都是假的,没办法查到,后面想要报答感恩也没机会。老虎桥监狱有15个台籍日本兵,15个里面有2个很坏,做苦工的时候,这两个台湾兵经常打我们的俘虏,但是另外的13人中有一个人当过护士,长得很高,心的很善良。有一次我在监狱里发高烧,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要不行了,不过能死在监狱的床铺上,要比死在战场舒服的多。当时那些台湾兵进来巡逻后,回去就跟其他人说中国飞行员在发高烧,于是当护士的台湾兵就去找当时在台湾军队里的中国军医,问军医我的发烧情况,军医讲,这应该是属于瘟疫方面的,监狱里面不干净,老鼠跑来跑去,传染病很多。所以这个台湾兵偷来盘尼西林,花了四个晚上给我打了四针,才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台湾人对我这么好,我想大概是我身份是空军,见到日本人我从不向他们鞠躬,又对日本人态度强硬,比较有骨气的原因吧。1945年8月22日,日本人通知我说明早放我出去。第二天总代表出来了,还有两个战俘,一个校官一个将官。日本队长拿个布包,他一进来,总代表让我站好,前面大概有一步半左右。日本队长拿着包低着头,大家都奇怪,这个鬼子低头干嘛,平常不这样啊。就这么十几分钟以后,他抬起头说话,日本翻译官开始翻译:我们的局长希望你今天出去以后,把心摆正。把心摆正?我很纳闷,心里越想越不对,难道是他们误会了?是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俘虏,被法国人引渡的,所以关了几年造成误会,现在要把我放出去?10分钟以后,日本队长把包交给我,然后请我们到门口去,两个日本兵打开监狱的大门,我们3个人走出门去时,发现后面没人跟。往外走20米左右是个公路,前面一部小包车,小包车司机出来了,让我们上车。上车一看,车上就他一个人,开了五分钟后,他说他是南京国民政府的地下工作人员,叫陶然。一听来人姓名和身份,那俩狱友脸色煞白,我们都在怀疑,不会是刚从日本人监狱出来,又要进自己人的监狱了吧?我在被俘以后做好了随时会被用刑的准备,主要是日本人对美国空军的情报一点也不晓得,假如他们知道我是飞虎队,一定会给我用刑,逼我招供飞虎队的情报,比如问飞虎队在中国有多少飞机,陈纳德将军住哪里等等。所以有一次我在监狱里看到一个小玻璃杯,把它磕碎,捡了一块玻璃片,藏在棉袄里,一旦日本人对我用刑,我用碎玻璃割血管子自杀。上车以后我摸了摸棉袄里衣服里的玻璃,还在,一会儿到了自己的监狱里,如果要动刑的话,我也做好了割血管自杀的准备。十几分钟后,陶然把车开到南京六福饭店,饭店门口站着十来个人,看到我们便举手鼓掌欢迎,我们这才晓得抗战胜利了。陶然告诉我,明天早上,美国的运输机在北郊飞机场,也就是南京的空军基地,一大早就来接我们离开南京。1945年8月24日,我准备登机的时候,美国运输机机友看我穿着破棉袄,便开始冲我嚷:“Get out! Get out!”我很生气,跟他解释说:我是中国空军的军官,在美国部队服役的。他看我瘦了吧唧,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跟鬼一样的,根本不相信,不停地叫我下飞机,叫我走开。正吵吵的时候,美军的正驾驶进来了,我就告诉他,我是中国的飞行员,在美国的飞虎队服役的,被俘虏了关在这里。他也奇怪,他说你们作战是在越南,你怎么被关到南京了?我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他还不相信,带我到机舱前面考我一些仪器表。我驾轻就熟地将仪器表的作用功能都告诉了他,他才确定我是空军,然后拿出他的巧克力都给我吃,还让我签字留念。第二天跟他飞往湖南芷江,到芷江的时候,日本已经投降了,但是还没撤。到芷江后,一个美军空军指挥告诉何应钦,空军的一个飞虎队员被放出来了,何应钦司令随即安排在第二天请我吃午饭。吃饭时何应钦要我讲讲自己抗战的经过,我说我是美国十四航空队的队员,2年前参加越南海防港日军仓库基地的轰炸,在返航途中遭遇日机,空战中打下一架敌机,自己亦被打下来,后被俘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我跟何应钦讲,南京老虎桥监狱里的这批陆军被俘将士都很有气节,他们在监狱里饿的要死,却从来没向日本人要吃的,他们做苦工、挨打也没有向日本求过饶。监狱里死了很多人,死后囫囵埋在雨花台,连个坟包都没有,更别提墓碑了,但是这些人都是有名字的,老虎桥监狱的书记室有名单,以后中国政府要在雨花台盖个公墓,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出来,让全中国人民都知道。当年坚守四行仓库的“800壮士”还有30几个从老虎桥活着出去,他们家的房子和地估计都没有了,出来搞不好就饿死街上了,你国民政府应该好好安置他们。和何应钦吃完午饭,第三天空军接我回重庆。何应钦让我向空军副总司令报到,空军安排我到空军医院,一个空军联络处的主管通知我到望山医院去报到。我那时刚从监狱里出来,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体重才80磅,因为营养不良,成天头晕晕的,一点体力也没有,受伤的手仍然没恢复,动不了,身上半毛钱也没有,又没人送我去。没办法,我只好去在重庆的好朋友,一个人借几块钱,然后坐船上望山空军医院报到,到了空军医院仍没人理我。医院里面的饭菜根本没法吃,很脏不说,吃的是稀饭,连青菜叶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营养了。我想起当年刚到望山医院的时候,每天下午在医院旁边的树林里流眼泪,心里想不通,为什么我为国家打仗,胜利了回到祖国却没人理我,还不如在监狱呢,我打下一架他们的日本飞机,日本人都尊敬我,至少狱友们还会偷东西给我吃,照顾我。一个月后,上面发了勋章、奖章,外加5万国币给我,他们说我打日本飞机被证实了,美军都出来证明了。又过了一个半月他们才把奖章、勋章发给我,5万国币那时只能买14箱香烟,已经贬值了。以后在医院的5个月,就靠那5万国币自己买东西补充营养。到了空军医院一个月后,我住上了独立的小房间,这还得感谢两个女护士跟院长的进言:你看那个飞行员,手都动不了,瘦得要死了,给他个小房间住啊。医院里的老护士跟我讲:我们护士跟院长讲了你的事,院长说空军从来没交代这个飞行员受伤回来,要特别照顾好他。结果空军没有交代院长,院长也没有交代军医,做手术的时候,就安排了一个见习医生给我开刀,那见习医生没有经验,给我瞎开刀,最后没办法叫院长来,才把弹片夹出来。我这伤口在日本人那里割了一次,回来见习军医又给我乱割,我这手痛了50年,一直到最近才好起来。这叫什么政府?这么对待卫国老兵,根本没良心可言!出院以后我马上跟家里通电话,那时我已经离开家整整21个月了。我问家里有没有收到我的阵亡通知?他们说没有,家里人一直没我的消息,以为我已经死了,连追悼会都给我开完了。当时空军总部有我老乡当秘书,知道我被击落,通知了我家里,但是空军总部却不通知,为什么?因为抚恤金的问题!空军总部每个人晓得我跳伞了,抗战没结束以前,上海江湾的美军战俘集中营搬到东北。当时上海集中营还有1000多人,在中国作战被俘的美国陆军和飞行员也都关在里面。他们被转移到东北的路上,有人就趁机跳火车,晚上跑到山里面向中国人求救,然后中国军队把他送到大后方去,所以空军总部从他们嘴里晓得他们的空军陈少尉还活着。我们政府知道我跳伞,晓得我被俘了,但不通知我家里。那时候抗战抚恤金值不少钱,我同学里10个有8个没有抚恤金,都进了当时任空军总司令的陆军上将周至柔口袋里。当时后勤底下一个处长告诉我,本来副总司令王叔铭想把我被俘的案件报给蒋介石,报之前先同周至柔总司令讲,周就说了三个字:不必要。大家在前线拼命,即便战死了抚恤金也应该给嘛,这么一个贪污的政府,怎么对得起这些老兵?抗战以后好多同学的父母都不知道他们死在那里,其实是不可能的,如果被击落阵亡,当地老百姓都会通知空军总部,总部再叫警察把他们埋了,所以空军总部只记录日期,不写地点,抚恤金也不给,这就是中国。人家美国人一旦阵亡,别说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了,连女朋友都通知。美国空军出国作战都是升两级,还养你一辈子,很光荣的。美军军纪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有作战被俘的升两级,作战受伤被俘的,升两级还特别加一级,到死为止。回国以后,美国国防部还派人带医生看望被俘的老兵,他的衣食住行、医疗等一切由政府负责。我们这好嘛,就不理你,哪有这样的政府?我出国作战,还打下了一家日本飞机,现在胜利回来了,竟然不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社会关联

社会关联

美国干妈Jony A Ralley;陈纳德;何应钦;空军医院;南京老虎桥监狱狱友;上海江湾美军战俘集中营;南京六福饭店;陶然。
后人纪念

后人纪念

干妈把玫瑰花做成标本;美国报纸“中国空军飞行天才”报道;在美受训集体合照被标白十字架;家乡按风俗办丧事。
备注

1943年10月1日轰炸越南海防港返航时被击落被俘;1945年8月获释;出狱后经车上司机透露才知日本已投降;何应钦请吃饭;在空军医院受冷遇;体重仅80磅;手痛50年;祖籍河南颍川;陈文龙后裔